六岁的塞提背着一个母亲亲手缝制的小小亚麻布包,布包边缘绣着一朵小巧的蓝莲花,他踮着脚尖,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主宫的侧门,金红色的头发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,像一团偷偷燃烧在王宫角落里的温柔火焰,既耀眼,又带着孩童独有的狡黠。
他没有去侍卫们严格看守的训练场,那里有专门的武师教他持矛、挥剑,是王室王子必须修习的课程;也没有去开满鲜花的花园找弟弟妹妹玩耍,那里有乳母寸步不离地跟着,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。他刻意绕开了所有熟悉的路径,沿着宫墙阴凉的角落,一路轻手轻脚地绕到了王宫后方最偏僻的奴隶棚屋附近。这里与华丽整洁的王宫截然不同,空气里弥漫着汗水、皮革、烟火与泥土混合的厚重气息,十几名皮肤黝黑的努比亚奴隶正围在青铜炉旁敲打器具,叮当叮当的脆响此起彼伏,沉闷又有力,恰好完美地掩盖了他小小的脚步声,让他能安心地藏在这片被王室遗忘的角落。
“凯!凯!”塞提压低了声音,小小的身子缩在一根粗粗的廊柱后,对着一个正蹲在角落磨斧头的黑皮肤少年用力招手,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少年猛地回过头,黝黑的脸庞上瞬间绽开了毫无杂质的惊喜笑容,手里握着的石斧差点从掌心滑落。他看起来和塞提差不多大,身形却比养尊处优的王子瘦小得多,胳膊上还留着几道未愈的淡红色鞭痕,穿着一件破烂不堪、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褂,露出的小腿纤细却结实,正是塞提半个月前在王宫粮仓外偶然认识的奴隶少年凯。那一天,凯因为饿得发晕,不小心碰倒了一袋麦种,被监工狠狠推搡在地,是塞提偷偷塞给了他一块麦饼,两个孩子就这样悄悄结下了缘分。
“塞提!你怎么来了?”凯立刻放下手里的石斧,快步跑了过来,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生怕被监工或巡逻的侍卫发现,声音里带着紧张又期待的颤抖,“要是被监工看到你跟我说话,他会用鞭子抽我的,也会骂你的……”
“别担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塞提挺起小小的胸膛,一脸得意,“我跟乳母说,我想去偏殿找妹妹涅菲缇丝玩,她一点都没有怀疑。”说着,他迫不及待地拉开背上的亚麻布包,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崭新的纸莎草和一根打磨光滑的炭笔,神秘地对着凯眨了眨眼睛,眼底闪着分享的光芒,“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?这是我特意从书房拿来的!”
凯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辰一样亮了起来。他认得这是只有贵族和祭司才能使用的纸莎草,质地细腻光滑,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珍贵东西。上次塞提偷偷教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,用的还是烧黑的木棍和地上破碎的陶片,粗糙又难用。此刻看着眼前洁白的纸莎草,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连忙往后缩,不敢伸手去接: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,这是王子才能用的东西……”
“拿着吧,没关系的。”塞提不由分说地把纸莎草和炭笔一起塞进他怀里,拉着他飞快地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材后面,这里隐蔽又安静,是他们约定好的秘密小天地,“我妈妈那里还有好多好多,她从来不缺这个,今天我们学新的字,学‘水’和‘面包’,我妈妈说,这两个字是最有用的,学会了去哪里都不会吃亏。”
凯小心翼翼地展开纸莎草,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纸面,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。塞提则乖乖蹲下身,握着炭笔在干净的沙地上认真画出古埃及象形文字的“水”——三道柔软流动的曲线,像极了尼罗河层层叠叠的波浪,又画了“面包”——一个饱满的椭圆形圆圈,下面带着三条短短的竖线,模样憨厚又可爱。“你看,水就是这样写的,像我们每天喝的尼罗河水,像风吹过河面的样子……”
温暖的阳光透过木材的缝隙斜斜照在两个孩子身上,一个金发红袍,眉眼精致,是高高在上的埃及王子;一个黑肤破衣,身形瘦弱,是身份卑微的努比亚奴隶。可此刻,他们头挨着头,肩并着肩,眼神专注又认真,没有丝毫隔阂,没有半分等级的隔阂,只有孩童之间最纯粹的分享与学习。凯学得格外快,虽然手指因为长期繁重的劳作而有些僵硬粗糙,画出来的线条却工整有力,一点都不比贵族孩童差。塞提趴在一旁看着,不住地拍手夸奖他:“凯,你真的太聪明了!比我第一次写字的时候好多了,我那时候画得歪歪扭扭,还被祭司爷爷笑呢!”
凯的脸上露出羞涩又开心的笑容,黝黑的皮肤衬得一口牙齿格外洁白明亮,声音轻轻的:“都是你教得好,要是没有你,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认识字。”
这一幕温暖又安静的画面,恰好被躲在不远处廊柱后的纳菲尔泰丽看在眼里。她本来是按照原定的安排,来查看奴隶棚屋的修缮情况,顺便检查粮食储备与工匠劳作的进度,却没想到在这片偏僻的角落,撞见了儿子藏在心底的小秘密。玛莎紧紧跟在她身后,双手攥在一起,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满满的担忧:“娘娘,您快把小王子叫回来吧!这要是被别人看到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?王子殿下跟低贱的奴隶厮混在一起,祭司和老贵族们一定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,会彻底毁了小王子的名声,将来还会影响他继承王位的资格啊!”
纳菲尔泰丽却始终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目光温柔地看着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。她看到塞提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贴身佩戴的银质护身符摘下来,那是雅赫摩斯法老特意为儿子祈福打造的,能保佑平安,塞提却宝贝似的塞进凯的手里;她看到凯慌张地推让,最后实在拗不过,又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个用粗糙麻绳串着的鳄鱼牙,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、最珍贵的东西,郑重地送给塞提作为回礼;她看到两个孩子像这世间所有普通又快乐的朋友一样,分享着彼此最珍视的宝贝,交换着最真诚的心意。
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作为埃及的王后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度等级制度的森严与残酷——贵族与奴隶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,通婚是诛族的重罪,哪怕只是往来交友,也会被视为“玷污王室高贵血脉”的大逆不道之举。塞提今天的行为,若是被守旧的祭司或心怀不轨的老贵族知道,轻则被当众斥责“失德无教”,重则可能直接影响他未来在王室中的地位,甚至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。
“妈妈……”塞提无意间抬起头,目光恰好对上廊柱下纳菲尔泰丽的眼睛,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,吓得手里的炭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凯更是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,猛地跪倒在坚硬的沙地上,头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地面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在他的认知里,冒犯王后是足以丢掉性命的大罪。
纳菲尔泰丽缓缓走了过去,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,只有平静与温和。她先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凯,从玛莎手里接过干净的手帕,温柔地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尘与沙粒,然后蹲下身,平视着塞提惊慌失措的蓝色眼睛,声音轻柔却平静:“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在这里做什么?为什么要偷偷藏起来?”
塞提的眼圈瞬间红了,小小的肩膀耷拉着,声音带着哭腔,小声地认错:“我怕你骂我,怕你生气……哈伦爷爷曾经跟我说过,奴隶是最低贱的人,是王室的财产,王子不能跟他们做朋友,会被天神嫌弃,会被所有人笑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