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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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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里裹着河泥的腥甜与新麦的清香气,拂过两岸泛着深褐光泽的土地。刚播下的大麦冒出齐刷刷的翠绿嫩芽,挨挨挤挤地铺展开,像给苍茫的大地织了一层柔软的薄毯,连远处连绵的纸莎草丛,都在水汽里舒展着叶片,透着劫后余生的丰饶。

可这份浸润着河水气息的宁静下,却藏着足以掀翻底比斯的汹涌暗流。底比斯周边赫拉克利奥波利斯、孟斐斯、埃尔卡布三个诺姆的贵族,为了争夺泛滥后新增灌溉渠的使用权,已经剑拔弩张地对峙了半个月。往年的用水摩擦本就积怨颇深,今年这条由王室出资新修的水渠,更是成了点燃矛盾的火星,昨日双方甚至在边境爆发了小规模的械斗,二十多名士兵倒在了灌溉渠旁,伤者的家属围在底比斯城门口哭诉,流言早已在市井里传开,人人都怕这场私斗会演变成席卷下埃及的内乱。

纳菲尔泰丽站在王宫西侧的观河高台上,已经望着南方的天际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那里的烟尘比往日浓重了数倍,灰黑色的烟柱直直冲向澄澈的天空,是贵族私兵在大规模集结的信号。高台之下是层层叠叠的宫墙,再往远处,就是蜿蜒如带的尼罗河,河风卷着南方的沙尘扑在她脸上,吹得她金色的长发肆意扬起,连指尖都被风浸得发凉。

“王后。”贝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赶路后的急促喘息。他刚从下游日夜兼程地赶回来,皮靴上沾满了河泥与沙尘,额角还有一道被流石蹭出的擦伤,气息还没喘匀,就急着上前禀报,“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贵族已经把五十辆战车开到了河边,扬言要‘用鲜血染红灌溉渠’,把敢抢水的人都喂鳄鱼;孟斐斯的人也在沿河加固堡垒,私兵都换上了实战的铠甲;两边的祭司更是天天守在神庙里,互相诅咒对方是亵渎尼罗河的叛逆,说神要让对方断子绝孙。”

她指尖捏着一卷莎草纸地图,纸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,上面三条红线标注的灌溉渠,像三条纠缠的毒蛇,死死缠绕在尼罗河的支流上。这是去年冬天她亲自带着工匠勘测、规划的水利工程,踩着冰冷的河水丈量过每一寸土地,本是为了平息年年都有的用水争端,让两岸的土地都能得到灌溉,没成想最终反而成了贵族们争权夺利的新导火索。
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得像尼罗河深处的潭水,听不出半分慌乱,只有捏着地图的指尖,微微收紧泄露了她的考量。

“赫拉克利奥波利斯说渠口在他们的地界,就该归他们独有,一滴水都不肯分给下游;孟斐斯说他们诺姆人口多、耕地广,该多分五成以上的水量;还有埃尔卡布的贵族,说他们的土地最肥沃,是埃及的粮仓,理应优先灌溉。”贝斯的声音压得很低,他跟着纳菲尔泰丽多年,从未见过三个诺姆同时撕破脸的局面,更怕这些被利益冲昏头的贵族,借着用水的名义生出更大的反心,“他们都觉得法老不在,王室没人能镇得住场子,一个个都红了眼了。”

“他们不敢。”纳菲尔泰丽突然打断他,望向南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像出鞘的青铜刀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她太清楚这些贵族的心思了,不过是借着用水的名义争权夺利,捞取好处,真要让他们举旗反叛,给前线的法老落下口实,他们没这个胆子,不过是欺软怕硬,看着王室主力不在,就想趁机占便宜罢了。她转过身,将地图随手放在石案上,声音斩钉截铁:“传我的命令,备船。我要去三诺姆交界的尼罗河中央,亲自听听他们的道理。”

玛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,快步上前,手里端着的蜂蜜水都晃出了几滴:“王后,万万不可!那些贵族正在气头上,眼里只有利益,万一他们在岸边设了埋伏,或是放冷箭伤了您,我们该如何向法老交代?不如等法老从前线回来再处理,或是传他们来底比斯王宫问话,您万万不能亲身涉险!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纳菲尔泰丽抬手止住了她的话,脚步已经朝着高台之下走去,金色的长发在河风中扬起,像流动的阳光,深蓝色的王袍下摆扫过冰冷的石板地面,每一步都沉稳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,“他们争的是灌溉权,不是要反埃及。我站在尼罗河上,他们总不能把这条养育了全埃及的母亲河,也劈成两半分了吧?”

三日后,一艘装饰着满船蓝莲花纹的王室圣船,稳稳停在了三诺姆交界的尼罗河中流。这艘船平日里只在祭祀尼罗河的大典上使用,船身用整根雪松原木打造,宽大平稳,船首雕刻着展翅的荷鲁斯鹰,船尾刻着尼罗河女神的浮雕,甲板上铺着一尘不染的雪白亚麻布,两侧各插着二十面象征上下埃及王权的蓝白旗帜,在河风中猎猎作响。船舷两侧站着四十名精锐的王室侍卫,手持长矛,腰佩青铜短剑,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岸,却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戾气,只透着王室仪仗该有的庄重与威严。

纳菲尔泰丽穿着绣满尼罗河图腾的深蓝色王袍,头戴简化的蓝冠,独自站在船头。她的脚下是奔腾不息的尼罗河水,碧绿的水流拍打着船身,溅起细碎的水花,像踩在流动的碧玉之上。河风掀起她的袍角与长发,她却站得笔直,像一座钉在河中央的界碑,稳稳镇住了两岸蠢蠢欲动的暗流。

两岸很快挤满了人,黑压压的人群顺着河岸铺开,除了剑拔弩张的贵族与私兵,还有附近村落的农夫、牧人。他们都听说了王后要亲自仲裁用水争端,纷纷赶来看热闹,更想知道自己今年的田地能不能顺利浇上水,人群里窃窃私语,有人担心王后镇不住这些蛮横的贵族,也有人盼着王后能平息纷争,让他们能安安稳稳种庄稼,不用再被战火波及。

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红袍贵族站在最前排,身后跟着三百名持矛的士兵,旗帜上画着鹰隼图腾,他的脸涨得通红,率先朝着河中央喊话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悲愤:“王后娘娘!您来评评理!这灌溉渠明明是我们诺姆先出人力修的,渠口也在我们地界,孟斐斯的强盗却要硬抢!”

“放屁!”对面的孟斐斯首领立刻怒吼出声,他是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壮汉,腰间的金腰带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,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,发出哐哐的巨响,“尼罗河是全埃及的母亲河,凭什么你们独占?我们下游的小麦都快旱死在地里了,你们却把闸门堵得严严实实,一滴水都不肯放,还有脸在这里喊冤!”

“神谕早已昭示,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得到河水的眷顾,”埃尔卡布的代表是个干瘦的老头,身后跟着一群捧着神龛的祭司,嘴里念念有词,尖细的声音里满是倨傲,“你们这些为了水动刀兵的人,早已触怒了神明,不配得到尼罗河的馈赠!”

三方瞬间吵作一团,污言秽语像石头一样砸向对方,越吵越凶,岸边的私兵们也跟着起哄,长矛敲在盾牌上的声响震耳欲聋,有几个冲动的士兵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剑,眼看就要再次爆发流血冲突。玛莎站在纳菲尔泰丽身后,手心都攥出了冷汗,悄悄给侍卫使了个眼色,侍卫们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长矛,随时准备护在王后身前。

可纳菲尔泰丽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弯下腰,从船边掬起一捧尼罗河水。碧绿的水流从她的指缝间滑落,重新汇入奔腾的大河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带着这片土地的脉搏。她太熟悉这条河了,从穿越到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,她的命运就和尼罗河绑在了一起,它泛滥,它干涸,它温柔,它汹涌,就像她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每一步路。

她就那样静静站着,直到岸上的争吵声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平息,直到两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,才缓缓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借着风势清清楚楚地传遍了两岸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“你们争了半个月,打了个头破血流,到底争的是这渠里的水,还是你们那点放不下的面子?”

红袍贵族一愣,连忙梗着脖子回话:“娘娘说笑了,我们自然是为了水,为了诺姆里的百姓能种上粮食……”

“去年泛滥过后,尼罗河给你们三个诺姆,分别新增了多少可耕种的土地?”纳菲尔泰丽打断他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“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多了两百亩,孟斐斯三百亩,埃尔卡布一百五十亩,对吗?”

三人瞬间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她连这些具体的数字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他们不知道,纳菲尔泰丽不仅记得新增的土地,连他们往年的粮食产量、人口数量、受灾情况都烂熟于心,去年埃尔卡布闹蝗灾,是她调拨了两百石麦种过去,赫拉克利奥波利斯的堤坝被洪水冲垮,是她派了王室工匠去修缮,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,都在她的眼里。

“灌溉渠的水,就按新增土地的比例分配。”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陡然提高,像青铜钟被敲响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得两成,孟斐斯三成,埃尔卡布一成五。剩下的三成五,全部留着给下游的诺姆——他们今年遭了旱灾,土地干裂,比你们更需要这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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