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宫花园里的纸莎草已染上深黄,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谁在低声叹息。纳菲尔泰丽披着驼色的羊毛披肩,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散步。产后两个月的身体还带着慵懒的沉重,涅菲缇丝的哺乳让她时常感到困倦,唯有午后的阳光能驱散些许疲惫。
塞提被乳母牵着,在前面的石板路上蹒跚学步,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,像一团温暖的火焰。他时不时停下来,指着路边的雏菊咿咿呀呀,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饼。“妈妈,花!” 他奶声奶气地喊,蓝眼睛里映着秋光,清澈得像尼罗河畔的浅滩。
纳菲尔泰丽笑着点头,目光却越过儿子,落在花园尽头的椰枣林里。那里有十几个奴隶正在修剪树枝,他们赤裸着上身,黝黑的皮肤上布满汗水,被阳光晒得油光发亮。监工的皮鞭悬在半空,偶尔落下一声脆响,伴随着奴隶压抑的痛呼。
这是她早已习惯的景象。从穿越到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,奴隶的存在就像尼罗河的流水一样自然 —— 他们耕种土地,建造宫殿,伺候主人,甚至在祭祀时成为牺牲品。她曾试图回避,却终究无法逃离这个时代的底色。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,像被揉碎的呜咽。
“尼罗河水涨了又落,
我们的脊背弯了又驼。
太阳升起又落下,
主人的鞭子从不闲着……”
歌声粗糙而沙哑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每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,却精准地戳中了纳菲尔泰丽的心脏。她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老年奴隶坐在椰枣树的阴影里,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擦拭汗渍,一边低声哼唱。其他奴隶听到歌声,也跟着附和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悲怆。
“孩子饿了哭断肠,
我们的口粮在主人粮仓。
自由是天边的云,
看得见,摸不着,空一场……”
纳菲尔泰丽的指尖猛地收紧,披肩的羊毛纤维刺进皮肤,带来轻微的刺痛。这歌声像一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。她想起穿越前在历史课上学过的 “人权宣言”,想起那些关于 “人生而平等” 的字句,想起博物馆里奴隶镣铐旁那行冰冷的说明 ——“公元前 15 世纪,古埃及奴隶制鼎盛时期”。
那时的她,隔着时空的距离,只觉得那是一串冰冷的文字,一段遥远的历史。可现在,这历史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上演,那些被压迫的痛苦,那些对自由的渴望,都藏在这悲凉的歌声里,沉甸甸的,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有能力改变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她是埃及的王后,她的宫殿、她的珠宝、她的地位,甚至她能为塞提和涅菲缇丝提供的庇护,都建立在奴隶制的基础上。如果没有这些奴隶耕种土地,她的餐桌上就不会有面包和葡萄酒;如果没有这些奴隶建造神庙,她的神谕就不会有庄严的载体;如果没有这些奴隶守卫王宫,她的孩子们就不会有安稳的睡眠。
她享受着奴隶制带来的一切便利,又怎能站在道德的高地去谴责它?就像一个坐在象牙塔里的人,指责脚下的基石不够干净。
“王后,我们回去吧,风有点凉了。” 玛莎察觉到她的异样,轻声提醒道,目光担忧地扫过那些唱歌的奴隶 —— 在王宫花园里唱这种悲歌,是犯忌讳的。
纳菲尔泰丽没有动,她看着那个领唱的老奴隶。他的脊背像一张弯弓,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,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的印记。可当他唱歌时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却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,像黑暗中的火星。
她想起贝斯,那个曾经也是奴隶的宦官。“能活着,就已经是万幸了。” 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原来,在这个时代,活着本身,就是一种奢望。
监工显然也听到了歌声,他怒吼一声,扬起皮鞭就朝老奴隶抽去。“该死的东西!敢在这里唱这种晦气的歌!”
皮鞭落下的瞬间,老奴隶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却没有停止哼唱,只是声音更低了,像蚊子的嗡嗡声。其他奴隶也不敢再附和,纷纷低下头,加快了手里的活计,花园里只剩下修剪树枝的咔嚓声,和监工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纳菲尔泰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,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想冲上去阻止,想告诉那个监工他们也是人,想让这些奴隶能喘口气,能有一口饱饭吃。
可她不能。
她是王后,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王室的威严。如果她为了几个奴隶斥责监工,就会被认为是 “妇人之仁”,会动摇奴隶制的根基,甚至会引来贵族和祭司们的非议 —— 他们会说她同情奴隶,会威胁到埃及的秩序,会质疑她作为王后的资格。
更重要的是,她的介入只会给这些奴隶带来更深的苦难。监工的愤怒会加倍发泄在他们身上,他们可能会被处以更重的刑罚,甚至被处死。
这就是现实。残酷,却无力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