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菲尔泰丽转过身，不再看那些奴隶，也不再听那若有若无的歌声。她的脚步有些踉跄，玛莎连忙扶住她，塞提也跑过来，抱住她的腿，仰着小脸问：“妈妈，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 纳菲尔泰丽蹲下身，勉强挤出一个微笑，摸了摸儿子的头，“我们回去看妹妹好不好？”

塞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伸出小手擦了擦她的眼角 —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。

回到寝宫时，涅菲缇丝正在摇篮里熟睡，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，像只满足的小猫。纳菲尔泰丽坐在摇篮边，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，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。那悲凉的歌声还在耳边回响，老奴隶蜷缩的身影，监工扬起的皮鞭，奴隶们麻木的表情…… 这一切都像烙印，刻在她的脑海里。

她走到梳妆台前，打开首饰盒。里面摆满了黄金、宝石、珍珠，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—— 这是她作为王后的财富，也是奴隶制的产物。她拿起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手镯，那是雅赫摩斯上个月送给她的礼物，据说用了十个奴隶的劳动才打造而成。

手镯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，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
“贝斯。” 她扬声喊道。

贝斯很快就进来了，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，只是看到纳菲尔泰丽通红的眼睛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：“娘娘，您叫奴才？”

“准备点吃的。”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趁着夜色，偷偷送到花园里那些修剪树枝的奴隶手上。告诉他们，这是…… 一个陌生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
贝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，看看纳菲尔泰丽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重重地叩首：“奴才遵命。”

他知道王后的用意，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。在埃及，奴隶主随意处置奴隶是天经地义，可王后给奴隶送食物，却是闻所未闻的事，一旦被发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小心些，不要让人知道。” 纳菲尔泰丽叮嘱道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，“尤其是不能让法老知道。”

雅赫摩斯虽然倚重她，却也是奴隶制的坚定维护者。他不会理解她的行为，甚至会认为她在动摇自己的统治。

“奴才明白。” 贝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涅菲缇丝均匀的呼吸声。纳菲尔泰丽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椰枣林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人影，只有监工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，像鬼火一样。

她知道，这些改变不了什么。它们或许能让那些奴隶暂时填饱肚子，或许能让他们少挨几顿鞭子，但改变不了他们奴隶的身份，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制度。明天太阳升起时，他们依旧会在监工的皮鞭下劳作，依旧会唱着悲凉的歌谣，依旧会在绝望中渴望着遥不可及的自由。

她做的这一切，不过是自欺欺人，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，是在无法改变的现实面前，做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。

可除此之外，她还能做什么呢？

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，她清楚地知道奴隶制的罪恶，知道人人生而平等的道理。可作为埃及的王后，她又必须依赖这个制度才能生存。这种撕裂感像一把刀，时时刻刻在切割着她的内心。

夜风从窗棂吹进来，带着尼罗河畔的凉意。纳菲尔泰丽裹紧了披肩，看着远处王宫外的万家灯火。那些灯火里，有贵族的奢华，有平民的简陋，也有奴隶棚屋的微弱光芒。

她想起那首悲凉的歌，想起老奴隶浑浊眼睛里的光。或许，自由真的像天边的云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但至少，她可以让那片云，看起来离他们近一点。

涅菲缇丝在梦中哼唧了一声，纳菲尔泰丽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女儿立刻安静下来，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。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。

她不能改变世界，但她可以守住自己的心。她可以在享受奴隶制带来的便利时，不忘记那些为此付出代价的人；她可以在维护自己地位的同时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，为那些身处黑暗的人，送去一丝微弱的光。

这或许很卑微，很无力，甚至有些自欺欺人。但对纳菲尔泰丽来说，这是她在这个时代，能找到的、唯一的平衡。

夜色渐深，王宫的灯火次第熄灭。纳菲尔泰丽躺在床上，却没有丝毫睡意。她仿佛还能听到那悲凉的歌声，在寂静的夜里回荡，像在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苦难。

她不知道贝斯是否顺利把珠宝送了出去，也不知道那些奴隶收到食物时会是什么反应。她只知道，明天醒来，她依旧是埃及的王后，依旧要坐在华丽的宫殿里，处理那些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，依旧要依赖着奴隶制，为自己和孩子们谋求安稳。

只是，在她的心底，会永远记得这个秋日的午后，记得那些奴隶的歌声，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、微不足道的补偿。

这或许就是她的宿命 —— 一个清醒的旁观者，一个无奈的受益者，一个在历史的洪流中，努力保留着一丝人性温度的，异乡人。

尼罗河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，带走了歌声，也带走了眼泪，却带不走那些沉甸甸的苦难，和一个王后内心深处，无法言说的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