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宫花园里的纸莎草开始泛黄，风过时簌簌作响，像谁在低声絮语。纳菲尔泰丽坐在梳妆台前，看着玛莎将一块孔雀石研磨成粉，翠绿的粉末落在描金的陶盘里，泛着湿润的光泽，像凝固的尼罗河水。

产后一个多月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，只是夜间偶尔还会因伤口的隐痛醒来。涅菲缇丝已经能在摇篮里翻身，塞提则天天缠着要抱妹妹，金色的头发蹭在婴儿柔软的襁褓上，总让纳菲尔泰丽想起沙漠里的火焰与初雪。

“王后，今天用浓些的还是淡些的？” 玛莎举着象牙小勺，小心翼翼地问。她知道王后近来心绪不宁，连带着对妆容的要求也格外挑剔。

纳菲尔泰丽没有立刻回答，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身上。镜中的女人有着金色的长发，湛蓝的眼睛，眼角眉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只是卸下妆容时，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青黑，那是无数个为塞提担忧、为政事操劳的夜晚留下的印记。

“就按往常的来吧。” 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孔雀石眼影是古埃及女性的标配，不仅是为了美丽，更被认为能抵御邪眼的诅咒。从平民到王后，没有哪个女人能免俗。纳菲尔泰丽刚穿越时，曾对这种将颜料涂在眼周的习惯感到不解，甚至有些排斥，可如今，她早已习惯了每日清晨坐在镜前，让这抹翠绿爬上眼睑。

玛莎用骨制的小刷蘸了些油脂，与孔雀石粉末调和成糊状，然后轻轻刷在纳菲尔泰丽的眼窝上。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，镜中的影像渐渐清晰 —— 翠绿的眼影从眼头延伸到眼尾，微微上扬，勾勒出古埃及特有的妩媚，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
“真好看。” 玛莎由衷地赞叹，“王后的眼睛配上这孔雀石，比神庙里的伊西斯神像还要动人。”

纳菲尔泰丽扯了扯嘴角，却没笑出来。她拿起一面小巧的铜镜，凑近了细看。粉末细腻地覆盖在皮肤上，遮住了熬夜留下的暗沉，也遮住了那些难以言说的疲惫。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眼睑，感受着粉末的粗糙与皮肤的温热，突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。

那时的她还叫刘安章，是个连洗面奶都懒得用的历史系学生。早上起晚了，随便抹把脸就能冲出宿舍；论文答辩那天，穿着最普通的 T 恤牛仔裤，素面朝天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那时的她，从没想过化妆是什么滋味，更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，对着铜镜，用三千多年前的孔雀石，一笔一划地描绘着眼影。

穿越前的镜子里，是张青涩的、带着点婴儿肥的脸，黑发黑眼，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。而现在的镜子里，是个金发蓝眼的异国女人，眼尾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路 —— 那是塞提受伤时彻夜未眠留下的，是瘟疫期间殚精竭虑刻下的，是无数次在权力的夹缝中挣扎的证明。

“玛莎，你说…… 这眼影像不像眼泪？” 纳菲尔泰丽突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玛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王后说笑了，孔雀石这么美，怎么会像眼泪？再说，王后现在儿女双全，法老又宠信，哪里会有眼泪呢？”

纳菲尔泰丽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镜中那抹翠绿，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是啊，她现在是埃及的王后，有可爱的儿女，有法老的倚重，看似拥有了一切，可为什么，在某个安静的午后，当指尖触到这冰凉的孔雀石粉末时，心里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？

她想起刚穿越时在沙漠里的绝望，她想起在卡摩斯囚室里的恐惧，那时的眼泪是屈辱，是对命运的无力。她想起塞提额头流血时的心疼，那时的眼泪是母亲的本能，为了保护孩子的决心。

可现在，当她坐在温暖的宫殿里，用着最昂贵的孔雀石，身边有忠心的侍女，远处有熟睡的孩子，她为什么还会感到难过？

这难过是属于谁的？

是属于刘安章的，为了那个永远回不到现代的自己，为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朋友，为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、简单纯粹的时光？

还是属于纳菲尔泰丽的，为了这个身不由己的身份，为了后宫里无休止的争斗，为了在权力的漩涡中渐渐失去的自我？

她拿起骨刷，沾了些孔雀石粉末，想再补一补眼尾，手却微微颤抖起来。粉末落在脸颊上，像一颗翠绿的泪珠，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。

“王后，您怎么了？” 玛莎察觉到她的异样，担忧地问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
“没事。”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，用指尖擦掉脸颊上的粉末，却不小心蹭到了眼睑，翠绿的颜色晕染开来，像一道泪痕。

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花了的自己，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穿越前的刘安章，最鄙视的就是刻意的伪装；而现在的纳菲尔泰丽，却每天用颜料掩盖自己的疲惫，用笑容伪装自己的坚强。

这两个身份，像两条平行线，却因为一场穿越，强行交叠在一起。她穿着纳菲尔泰丽的身体，却藏着刘安章的灵魂；她习惯了纳菲尔泰丽的生活，却忘不了刘安章的记忆；她为纳菲尔泰丽的命运挣扎，却也为刘安章的逝去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