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菲尔泰丽躺在铺着羊毛毡的行军榻上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腹部 —— 那里的沉重感已经到了极限,皮肤被撑得发亮,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。怀孕马上十月,她的身体像一只装满水的陶罐,稍一触碰就可能碎裂。
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铠甲碰撞的脆响与风笛声交织在一起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卡摩斯的大军已经在这片绿洲驻扎了半月,与雅赫摩斯的部队隔着三条干涸的河床对峙,像两头蓄势待发的雄狮,谁也不敢先迈出致命的一步。
“大人,喝点温牛奶吧。” 玛莎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,碗沿还冒着热气。她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,眼底的青黑像被墨汁浸染过 —— 自从上次遭遇战纳菲尔泰丽被流矢擦伤,这个忠心的侍女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总怕再出什么意外。
纳菲尔泰丽接过陶碗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她看着玛莎紧绷的侧脸,突然想起下午看到的景象:几个士兵举着贴有她画像的盾牌,跪在沙地上祈祷,嘴里反复念叨着 “神使保佑我们打赢这一战”。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,让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玛莎,你说…… 自由是什么?” 她突然问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玛莎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侍女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自由…… 大概就是不用再打仗,能安安稳稳地种庄稼,看着孩子长大吧。”
纳菲尔泰丽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玛莎的自由很简单,可对她来说,自由却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,看得见,摸不着。卡摩斯的战车里没有自由,神使的身份里没有自由,连这具日渐沉重的身体,都像个精致的牢笼。
深夜的风突然变得急促,帐篷的布帘被吹得猎猎作响。玛莎刚要去固定帘布,一个黑影像鬼魅般从帘布的缝隙里滑了进来,动作快得像掠过沙丘的隼。
“谁?!” 玛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下意识地挡在纳菲尔泰丽身前。
黑影没有说话,只是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,捂住了玛莎的嘴。他的动作利落而克制,没有伤到侍女,却让她瞬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。
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,她撑着榻沿想要坐起来,小腹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,让她不得不重新躺下。她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——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商贩长袍,脸上蒙着麻布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,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警惕的光。
“神使大人别慌。” 黑影松开捂住玛莎嘴的手,却依旧按着她的肩膀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沙哑,“我是雅赫摩斯大人派来的使者。”
雅赫摩斯……
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砸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。她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,突然明白了 —— 能在卡摩斯层层布防的军营里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帐篷,除了雅赫摩斯的人,不会有别人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疲惫。她已经厌倦了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和算计。
“雅赫摩斯大人知道您在军中的处境。” 使者的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腹部,又落在她手臂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同情,“他让我告诉您,只要您愿意归顺,他保证您和孩子的安全。”
“归顺?” 纳菲尔泰丽重复着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,“归顺之后呢?像现在这样,被当成另一个人的筹码,被贴在盾牌上供人崇拜吗?”
使者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,愣了一下才继续说:“大人误会了。雅赫摩斯大人敬重您的智慧,他说…… 只要您肯帮助他揭露卡摩斯的暴政,将来定给您真正的自由。您可以带着孩子去任何地方,努比亚、叙利亚,甚至更远的东方,没人会再打扰您。”
真正的自由……
纳菲尔泰丽看着使者眼中闪烁的光芒,那光芒里有急切,有诱惑,却唯独没有真诚。她想起卡摩斯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,说等孩子出生,会给她无上的荣宠;想起喜克索斯王许诺的 “阿瓦里斯王后之位”;甚至想起拉美西斯塞给她草药时,眼里那纯粹的、却无力的关切。
这些人,用不同的方式,说着不同的话,却都想将她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。
纳菲尔泰丽缓缓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。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,像是孩子在回应她的思绪。这个在烽火中孕育的小生命,是她此刻唯一的软肋,也是唯一的铠甲。
“你的自由,”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目光直直地看向使者那双隐藏在麻布后的眼睛,“是让我换个牢笼吗?”
使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他大概没料到这个被囚禁在战车里的 “神使” 会如此清醒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些什么,可在纳菲尔泰丽那双看透一切的蓝眼睛注视下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神使大人,” 他沉默了片刻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卡摩斯已经疯了,他为了打赢这场战争,连您这个即将临盆的孕妇都要留在军中。您真的觉得,他会真心待您和孩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