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的风裹着砂砾,打在战车的青铜护甲上,发出细密的噼啪声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金属。纳菲尔泰丽靠在豹皮软垫上,掀起亚麻帘布的一角,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军营 —— 土黄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布在绿洲边缘,炊烟在风里扯成细长的带子,与远处的沙尘纠缠在一起。
她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麻布,里面渗着暗红的血迹。三天前那场小规模遭遇战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像有只细小的虫子在皮肉里钻动。玛莎刚换过药,用的是拉美西斯的努比亚草药,苦涩的气味混着沙漠的干燥,在车厢里弥漫成一种奇异的味道。
“大人,您看那些盾牌。” 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,她指着不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,手指微微发颤。
纳菲尔泰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些士兵的盾牌上,都贴着一张粗糙的画像。用炭笔勾勒出一个女子形象,穿着象征神使的长袍,正是她的模样。
“他们说…… 贴着神使的画像,箭矢就射不穿盾牌。” 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是祭司们说的,说您的目光能驱散所有邪恶。”
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冰凉,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。画像上的 “纳菲尔泰丽” 眼神庄严,嘴角带着一丝悲悯,像古埃及壁画里俯瞰众生的女神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张脸背后藏着怎样的惶恐和疲惫 —— 怀孕九个月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,日夜颠簸的战车让她的耻骨疼得像要裂开,而那些所谓的 “神力”,不过是卡摩斯用来鼓舞士气的谎言。
“这是命令吗?” 她哑着嗓子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不是命令,是…… 士兵们自己画的。” 玛莎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他们说,上次夜袭雅赫摩斯的营地,有个新兵的盾牌上贴了您的画像,明明被箭射中了,却只是擦破点皮。从那以后,大家都开始仿照着画……”
纳菲尔泰丽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被焚毁的村庄,那个抱着死孩子的母亲。这些士兵,他们昨天可能还在为失去家园而哭泣,今天却把希望寄托在一张粗糙的画像上。他们对 “神使” 的信仰,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,虚幻得不堪一击,却又坚硬得让人心惊。
正午的阳光最烈时,侦察兵带来了消息:雅赫摩斯的一支先锋队正在附近的沙丘后集结,人数不多,像是在试探虚实。卡摩斯立刻下令迎战,他的金战车冲在最前面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纳菲尔泰丽的战车被安排在中军,周围有重兵护卫。卡摩斯说:“让士兵们看看,神使与他们同在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仿佛她的存在不是一种负担,而是一件能决定胜负的武器。
战斗很快打响。雅赫摩斯的士兵骑着阿拉伯马,像一阵黑风从沙丘后冲出来,弓箭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。卡摩斯的士兵们举着盾牌迎上去,喊杀声震得沙漠都好像在发抖。
纳菲尔泰丽死死抓住车厢的扶手,小腹的坠痛随着战车的颠簸一阵阵袭来。她看到那些贴着她画像的盾牌在阳光下移动,像一片奇异的花海,箭矢射在上面,有的被弹开,有的却深深嵌入木盾,连带着画像一起撕裂。
“射中了!神使保佑!” 一个士兵举着盾牌欢呼,他的盾牌上,画像的脸颊被箭擦过,留下一道丑陋的裂痕。
“我的也挡住了!” 另一个士兵喊道,声音里带着狂热的兴奋。
纳菲尔泰丽看着这一切,突然觉得无比荒诞。那些被箭矢射中的士兵,他们会怪画像不灵吗?还是会认为是自己的信仰不够虔诚?
就在这时,一支流矢不知从哪里射来,越过护卫的头顶,直奔战车而来。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,纳菲尔泰丽只来得及偏了偏头 ——
“噗嗤!”
箭矢擦过她的左臂,带起一串血珠。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,她闷哼一声,捂住伤口,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,滴落在车厢的地板上,又顺着木板的缝隙,滴进了车外的沙地里。
“大人!” 玛莎发出一声尖叫,扑过来想用布巾捂住伤口。
护卫的士兵们也慌了神,举着盾牌围上来,对着箭射来的方向怒吼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更诡异的场景发生了 ——
车外的几个士兵看到滴落在沙地上的血珠,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。他们跪在地上,用手扒开沙子,争抢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。
“是神使的血!” 一个士兵抓起一把沾血的沙子,往自己脸上抹,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沾到女神血的人能得永生!”
“给我一点!让我也沾沾!” 另一个士兵嘶吼着,和同伴扭打在一起,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。
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过来,他们忘记了敌人,忘记了战斗,眼里只剩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沙地。争抢声、咒骂声、厮打声混杂在一起,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在争夺猎物。有人甚至拔出了刀,对着自己的同胞砍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