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菲尔泰丽的囚室在王宫最偏僻的塔楼底层,曾经是用来关押战犯的地方,墙壁上还残留着深色的污渍,据说是囚犯的血渗透了石灰石,永远也擦不掉了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铺着粗麻毯的石床,一个缺了口的陶碗,和一扇嵌着铁栏的小窗。窗棂很高,只能勉强看到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,此刻正悬着一轮瘦月,银辉透过铁栏,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,像谁在地上划了几道冰冷的刀痕。
纳菲尔泰丽蜷缩在石床上,身上还穿着叛乱那天的轻纱舞衣,只是裙摆被撕裂了一角,金线绣的羽毛图案沾满了灰尘,失去了往日的光泽。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,是被侍卫拖拽时留下的 —— 在卡摩斯平定叛乱的那天,她正用一根磨尖的骨簪抵着自己的小腹,试图结束这一切。
“你就这么恨朕?竟然和雅赫摩斯串通?还要毁掉我的儿子?” 卡摩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带着被背叛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。他猩红着眼睛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骨簪,摔在地上碾成了粉末,“在你眼里,这个孩子就这么一文不值?我对你不够好,还要背叛我?”
纳菲尔泰丽没有回答。那时的她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说啥他都不会信,徒增烦恼。
可现在,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囚室里,指尖抚过隆起的小腹,那里的生命已经会偶尔踢她一下,像小鱼在水里轻轻啄着水草,她却第一次感到了茫然。
这真的是一个生命。
不是符号,不是工具,不是 “神嗣” 的标签,而是一个会动、会生长、有心跳的生命。他在她的身体里扎根,汲取着她的养分,与她共享着同一片血脉。叛乱那天,当厮杀声传到偏殿,当侍卫破门而入将她按住时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猛地一动,像是受到了惊吓 ——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回应外界的刺激,也让她在那一刻,手微微松了。
可他也是奴隶制与强权的产物。
他的父亲是埃及的法老,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暴君,脚下踩着无数奴隶的白骨;他的母亲,名义上是 “神使”,实则是失去自由的囚徒,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。他的诞生,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平等的烙印,带着阶级的鸿沟,带着无法摆脱的宿命。
纳菲尔泰丽轻轻叹了口气,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,很快又散了。她抬起头,透过铁栏看向那轮瘦月。月光很淡,却足够照亮她脸上的泪痕 —— 那是刚才想起现代避孕措施时,忍不住落下的泪。
避孕套、避孕药、宫内节育器…… 那些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的东西,那些让女性能够掌控自己身体、决定是否生育的权利,在这个时代,却像是天方夜谭。
在这个时代,女性的子宫仿佛不是自己的。
奴隶的女儿生来就是奴隶,她们的身体是主人的财产,可以随意被占有、被买卖、被用来生育更多的奴隶;贵族的女儿则是政治联姻的工具,她们的子宫肩负着延续血脉、巩固联盟的使命,生育与否,生男生女,都由不得自己。
而她,纳菲尔泰丽,这个顶着 “神使” 光环的异类,看似拥有旁人羡慕的荣宠,却同样逃不过这个命运。她的子宫,从被卡摩斯占有那一刻起,就成了孕育 “神嗣” 的容器,她的意愿,她的感受,从来都不重要。
“动了……” 纳菲尔泰丽低下头,感受着小腹里那轻轻的一下踢动,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。她的指尖轻轻覆在上面,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力量透过皮肉传来,微弱,却真实。
这一刻,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。
是希望他从未存在过?像她最初想的那样,用一根骨簪结束这一切,彻底摆脱 “生育工具” 的标签?
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出生?哪怕他将来会继承卡摩斯的暴虐,哪怕他会成为这个不平等社会的既得利益者,至少,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,是从她身体里孕育出来的骨肉。
这种矛盾的心情,像一根细密的针,反复刺着她的心脏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囚室的门突然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纳菲尔泰丽警惕地抬起头,看到玛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稀粥和一块干硬的麦饼。
“大人,该吃东西了。” 玛莎的声音很低,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。她把托盘放在石床边的地上,目光在纳菲尔泰丽身上扫了一圈,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时,眼圈红了,“法老陛下…… 还是不肯见您吗?”
纳菲尔泰丽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自从被关进来,卡摩斯只来过一次,就是那天暴怒的他。之后,他再也没来过,只是每天让人送来食物和水,像在喂养一只珍贵却犯了错的宠物。
“外面…… 怎么样了?” 纳菲尔泰丽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。她想知道雅赫摩斯的叛乱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,想知道拉美西斯有没有受到牵连 —— 那个总是偷偷给她送麦饼的少年侍卫,在叛乱那天,似乎不在王宫。
“叛乱算是平定了,” 玛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,“南部贵族被处死了不少,可…… 可雅赫摩斯大人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紧,指尖攥紧了粗麻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