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蒙在心里揶揄,嘴角的弧度竟然又加深了些许。
说来奇怪,他并不怎么记恨Primo揍他的那件事。
表面上看,他被当众教训,尊严扫地,在那些守护者面前丢尽了脸。但这些都无关紧要,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是——他赢了。
他杀了西蒙家族八口人,包括科扎特的亲妹妹。而Primo并没有被那个男人的私情蒙蔽双眼,没有答应把他扔进复仇者监狱。在最后关头Primo选择了维护他——彭格列重要的雾之守护者。
这才是真正的胜利。
他戴蒙·斯佩多,赢了西蒙·科扎特。赢得彻彻底底。
至于皮肉之苦……呵。□□是会愈合的。淤青会消退,伤口会结痂,痛感会淡去。但胜利的滋味,那种被偏爱的确信,会在血液里永远流淌。
实际上他更耿耿于怀的是技不如人这事。Primo那张脸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。谁敢相信那张唱诗班少年般的面孔下,藏着的拳头能硬成那样?那种被彻底压制、毫无还手之力的挫败感,比任何皮肉之苦都更难下咽。
如果有一天……如果能打过他……
戴蒙·斯佩多愤愤地想,紫眸深处燃起一团幽暗的火。他尚不愿意深究那种想要征服那个人的渴望,只能让这股不甘闷在心里。
小姐们的娇笑声断断续续传来,丝毫不知道自己离危险只有短短几米。若是她们知道自己口中那些轻飘飘的议论,每一句都被风暴中心的危险人物听在耳里,不知还能否笑得如此欢畅。
从那些贵族小姐们敬畏的眼神,到老裁缝安杰洛战战兢兢的态度,无一不在印证一件事——近两年彭格列的威慑力极有成效。
他并不在意自己在那些贵族心中的形象。相反,他乐见他们的恐惧。那些装模作样的老家伙,那些靠着祖上荣光混吃等死的蛀虫,那些背地里把“□□暴发户”挂在嘴边、当面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软骨头——他向来厌恶他们。
力量才是立足之本,他有力量保护艾莲娜。这就够了。
艾莲娜的“失踪”是他安排的,他心爱的女人此刻正在他眼皮底下安安全全地待着,只等风头过去,只等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平息,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
这件事primo也知情,或许是出于对艾莲娜安全的考虑,他依然默许了。
那个被他揍得半死不活的首领在发泄完怒火之后,最终选择了默许。纵使气成那样,那个圣母最终还是选择了翻过这一页。
冰释前嫌?
不,这个词太温和了。或许更贴切的是“容忍”。
primo把一个沾满鲜血的凶手继续留在身边忍受着,竟然是因为艾莲娜。
这件事同样让戴蒙·斯佩多不愿意深究。每次触及这个念头,他就会把思绪转向别处。
戴蒙冷冷地看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。
那些阻碍之徒总有一天会消失的。那些对他和艾莲娜指指点点的人,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,那些试图拆散他们的人——都会消失。
就像斯佩多家族一样。
戴蒙收回目光,将注意力重新投回报纸。
头版印着火车站骚乱的消息——铁路工人大罢工,画面一角抓拍到一个熟悉的身影,绿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配文赫然写着——
【彭格列被卷入罢工漩涡:是维护工人权益,还是趁火打劫?】
戴蒙啼笑皆非地轻嗤一声。不重视舆论,就是这个下场。
那些记者们可不管真相是什么,他们只需要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,蓝宝那张出现在骚乱现场的少爷脸,简直是送到他们手上的绝佳素材。配上彭格列的名头,足够卖出几倍的销量。
看来他待会得抽空去趟报社了。有些事情,需要“沟通”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新闻总结了最近一系列愈演愈烈的铁路罢工问题,表面上不过是工资克扣、工时长这类老生常谈的问题,但水面下的暗流,远比表面复杂得多。
上个世纪开始的工业革命,带来的变革已经蔓延到了城市间交通,过去依赖马车和双腿的时代正在远去,如今是燃烧煤炭、喷吐白烟的火车和汽车在重塑这片土地。
意大利因为连年战乱,步伐稍慢了些,但也终究还是搭上了这波时代列车。
煤炭从哪里来?从英国,从德国进口而来。而现在,有个新兴的庞然大物正虎视眈眈——美国。他们想挤进这个市场,想分一杯羹。制造骚乱,阻碍正在运行的铁路线,煽动工人与资本的对立……都是些老掉牙却有效的手段。
戴蒙心中冷冷一笑。
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。
煤炭?
这些黑色石块在彭格列指环和死气之炎面前实在不值一提。只要Primo想,整条铁路线都可以是他的。
可是……Primo不会想。戴蒙微微眯起眼睛。那位护崽的首领,或许更关心的是车上的货物能否安然到达目的地。是那些靠着铁路运输养家糊口的普通人,会不会因为这场骚乱而失去生计。是蓝宝那个傻小子有没有在混乱中受伤。
永远都是这些。永远都是那些渺小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人和事,真是无聊,又让人无可奈何。
他看着看着,视线突然停住了。
角落有一张拍摄于人群中的照片,像素模糊,显然是某个记者在混乱中抓拍的。画面里有几张惊慌失措的脸,有被推倒的行李,有扬起的尘土和烟雾。
但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中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红发,挺拔的侧影,即使隔着模糊的油墨,也能感受到的那份与众不同的气息。
西蒙·科扎特。
戴蒙那好不容易因为震慑住那群肤浅贵族而升起的那点好心情,在这一瞬间,荡然无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