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最久负盛名的法尔内塞工坊。
几位出身显赫的年轻小姐夹着珍珠母贝扇子,围坐在丝绒沙发上,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一件件最新的裙装,镜前转动的身影一个个花枝招展。
女人聚集之处,往往是流言的最佳温床。试衣的间隙便是茶话会,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最近罗马城中沸沸扬扬的传闻。
“威尼斯那个伊萨贝尔家的大女儿,你们知道她吗?”
“好像叫……艾莲娜?听说她离家出走了,整个家族都在找她,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“天呐!”身边传来一声惊呼。“我上周才听说,她不是要跟加百罗涅七世订婚了吗?那个皮埃蒙特的老家族。”
“据说她要嫁的那个人,她家里不同意。伊萨贝尔伯爵一气之下,就把她许配给了个见都没见过的人,想逼她就范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我一直奇怪,伊萨贝尔家族不是向来瞧不起这些□□起家的暴发户吗?怎么会主动操办与加百罗涅的婚事。敢情是另有所图——什么人能让她家宁愿选加百罗涅都不同意啊?”
“据说那个男人……来自那个一夜之间覆灭的斯佩多家族。”
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半晌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接话。
“你是说戴蒙·斯佩多?我父亲提过,他现在是彭格列的守护者之一。那太可怕了……那件事后一直有人说,斯佩多家族的覆灭,跟他脱不了干系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他现在不是彭格列家族的守护者吗?那种组织,到处都是眼线。”
有人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“果然是暴力组织。”有人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上流社会惯有的优越。“不管怎么粉饰、怎么包装成绅士,本质上都是些刀尖舔血的危险分子,这样的男人,伊萨贝尔那种老派家族能同意才怪。换做是我父亲,宁可把我送进修道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有人迟疑道,“艾莲娜小姐为什么非要嫁给这种人呢?以她的家世容貌,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?”
“据说他们是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似乎有知情人叹了口气,“艾莲娜一直不相信那些传言,固执地认为他是被冤枉的。说什么都要嫁。”
“真是痴情。”有人喃喃,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。
“那艾莲娜小姐现在的下落呢?”
“谁知道呢。说不定已经被关起来了,也说不定……”
声音隐没在意味深长的沉默里。
工坊内地位最高的老裁缝安杰洛站在不远处,听着这些话,不断擦拭着额间的冷汗。他悄悄朝一旁的学徒使了个眼色,年轻的学徒会意,立刻端起一碟撒着糖霜的蝴蝶酥,满脸堆笑地走向那群小姐。
“小姐们,试了这么久累了吧?尝尝今天的蝴蝶酥,刚出炉的,还热着呢,配红茶正好——”
趁着那边注意力被转移,安杰洛不动声色地抱着一个大盒子,快步走到角落。
那里的扶手椅上,坐着一位身形纤长俊朗的绅士。他姿态慵懒地陷在绒面椅背里,一条长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上,大半张脸被展开的《罗马日报》遮挡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几缕垂落的蓝发。
“斯佩多先生,上次为一世阁下量体定制的礼服已经做好了。”
报纸后面,一只带着彭格列雾戒的手缓缓接过。虽然气候温暖宜人,但接触的瞬间,那只手冰凉的触感让老裁缝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。
安杰洛至今仍心有余悸——那天这位少爷带着那位气质温柔的金发青年到访时,他竟有眼无珠,把他当成了这位少爷的“情人”,还说了些不该说的客套话。如今他当然知道了那位的真实身份——彭格列一世。这个名字,足以让整个罗马城的裁缝工坊噤若寒蝉。
不远处的沙发区,小姐们正愉快地享用蝴蝶酥,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。那些令人不安的话题终于转向了相对安全的时装与舞会。
冷汗连连的老裁缝暗自松了口气。
在这些大家族之间明哲保身,是他们这种服务高阶客户的老店赖以生存的共识,他并不想被牵扯进任何腥风血雨,尤其是与彭格列有关的。
但眼前这位斯佩多少爷,显然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主。他那看似优雅的姿态下,隐藏着某种令人感到危险的气质。
“不必如此紧张,安杰洛。几句闲话而已。”
似乎感受到来人的胆战心惊,戴蒙·斯佩多不在意地轻笑了一声。报纸微微压低,露出一只印着黑桃的眼眸,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沙发区的方向。
“肤浅的人,总是只能看到浮在水面上的泡沫,对水下的暗流一无所知。由她们去吧。”
安杰洛连连点头,小心地斟酌着话题,“艾莲娜小姐平日实在太低调了,这些闲言碎语总是围绕着她。只是……您也太见外了,下次再带一世阁下这等人物光临小店,务必提前知会一声,我们必须以最高规格款待。上次实在太不周到了,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……”
戴蒙漫不经心地重新拿起报纸。
“NuFuFu……他不喜欢太铺张的场合。一切如常就好,无需特殊对待。”
那语气中的熟稔,让安杰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。他偷偷抬眼,试图从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——这位危险的斯佩多少爷,与那位高高在上、几乎被神化的彭格列一世,究竟是怎样的关系?
他的青梅竹马艾莲娜小姐,又在这复杂的关系网里扮演着什么角色?
而对于目前艾莲娜的种种传闻,身为当事人“未婚夫”的戴蒙,竟也一副了然于心、甚至毫不在意的模样。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都无法撼动他分毫。
那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脏?
安杰洛不敢再往下揣测,那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该触碰的领域。这位少爷似乎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报纸上,安杰洛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,匆匆告退。
——
随着老裁缝安杰洛的脚步声匆匆消失,戴蒙·斯佩多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——那位首领,果然太不像个上位者了。
不久前被首领痛揍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起肉身的伤害,印象更深的是那张脸——那张平日里温和得近乎软弱的脸上,竟能翻涌出那般骇人的怒意,那个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打死。
不发怒的时候像一只华贵的波斯猫,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亵玩,发怒的时候竟然比老虎还凶,獠牙毕露,毫不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