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九寒冬,大雪纷飞,拂面而过。
天冷缘故,今日行人甚少,连集市也早早收了摊。
小乞丐怀里揣着包子铺大娘施舍的两个热腾腾的肉包,哆嗦着往泥胚房赶去。
路过千运赌坊时,他看到一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。
那人鼻青脸肿,已经奄奄一息,身前却放着两盘色泽诱人的荤菜和一碗米饭,小乞丐喉结滚动,咽了咽口水,鬼使神差地朝他走过去,蹲下身子刚要把饭菜端走时,却见那人忽地睁开眼,一双猩红血眼恶狠狠地盯着他,口中咯血似的阵阵低吟,根本是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!
小乞丐大冬天吓出一身冷汗,“咚”地一声跌坐地上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他跑出老远,冷风灌进他的喉腔,让他的嗓子火辣辣地疼,惊惧渐消,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。
赌坊门外那人脸颊高高鼓起,狼吞虎咽地抓着面前冷掉的饭菜塞进嘴里,动作僵硬却很快,他本该因饥饿而专注于饭菜,可那赌徒的注意力却一直在小乞丐身上,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他!
小乞丐汗毛又立刻竖起来,刚消下去的冷汗,霍地冒出来浸透他的衣衫,他不敢再停留,心砰砰直跳,加快脚步回了城南泥胚房。
他隐约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,那人行为怪异,像个活死人,吃饭的时候不盯着饭菜,却一直盯着跑远的自己。
让他莫名觉得,他口中吃的不是什么猪肉、牛肉,而是人肉。
小乞丐拴上泥胚房的门闩,感觉手里的肉包都不香了。
他懒散地躺在土炕上,瑟缩成一团。
冬季本就寒冷,他食不果腹,只能尽量减少活动,避免饿得太快。
他迷迷糊糊睡着了,梦中一大堆山珍海味享用不尽,让他不愿醒来忍饥受冻,也就刻意忽略了那微弱的呼吸声。
此刻,木窗洞开,王武眼睛发直,手中拎着一根粗麻绳,正站在小乞丐面前,挡住寒风,也挡住了清凌凌的月光。
须臾,他将麻绳套在小乞丐的脖子上,用力收紧,几息过后,小乞丐骤然睁眼,脸色涨红,挣扎着用双手扣抓颈上麻绳,
王武却恍若不见,拽着绳子将小乞丐拖出泥胚屋,拉到不远处的一颗槐树下。
他将绳子一端系在树干上,另一端有些松动,小乞丐这才得以喘息,转动充血的眼珠下意识地四处查看,便见王武双手高高举起一块嶙峋大石,冲着他的头颅狠狠砸下!
小乞丐被砸懵了,鲜血流出来染红雪地,他忘了喊,只感觉到绵延不尽的疼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直至小乞丐的头颅不成形地碎成一滩烂泥,王武才终于回神儿似的停下手中动作。
他身上的死气淡了几许,手上沾着碎肉和鲜血,扔掉石头。
小乞丐被活活砸死了,王武愣愣地看着,眼中没有恐惧,反而诡异地泛起丝丝兴奋。
他忽而跪在地上,对着隐匿在槐树上那座乌黑的神像跪拜下去,痛哭流涕地祷告,“无相神在上,今以鲜血为媒,活人为祭,祈求神明,佑我长生!”
乌黑神像微微一动,逸散而出的黑气钻进王武额心。
他又获得了三年的寿命。
死去的乞丐却化为冤魂,不甘心地游荡在泥胚房周围,未入轮回!
——
符咒燃尽,恶念在林铮掌下化为虚无。
她又转头看向王武阿姐,滞留人间半年的孤魂已经有了堕化的迹象。
林铮又燃起一张往生符贴在身后那团恶念上。
刺耳的尖叫声霎时充斥在耳边,绝望、凄厉、不甘,还有浓浓的恨意!
“为什么不能是我活着?!”
因往生符的作用,王秋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。
她是被勒死的,尸身完好,不同于小乞丐死后无头,魂儿浑浑噩噩,她能化作鬼身与人交谈。
林铮指尖的往生符燃烧速度变缓。
王秋知她此行目的,冷笑一声,缓缓开口,“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,但我讲完之后,你需放我去杀了王武。”
林铮一顿,含笑点头,“可以。”
王秋得了应允,这才道:“无相神能改命换命,我是在九岁的时候才知道的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小,乍然发现家里多了一座神像还很好奇,可爹娘不准我看,只让王武隔三差五地去拜拜,于是我找了同村的好朋友,她大伯家就供奉着一座无相神,我们合计着偷偷去看了。祠堂里香烟袅袅,光线很暗,我们怕被人发现,蹑手蹑脚地关上屋门,转身便看到高堂之上放置众多牌位,其下桌案上的佛龛里供奉着那座乌黑的神像。”
“神像眉眼低垂,嘴角含笑,一手放在膝上,一手托着一颗人头,人头鲜血淋漓,粘稠的血液透过指缝滴落下去,简直雕刻的栩栩如生。”
“我和阿星忽然出了一身冷汗,手脚发抖,不知为何,那一瞬间特别想杀人,想拎着一颗人头在手上。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,我们不敢再久留,怕真的被控制了神智去杀人,便转头立刻跑了,但逃出去的时候正好被她大伯撞个正着,祠堂门也没关严,神像的眼睛仿佛一直跟着我们,回去之后我和阿星就高烧不止,烧了七天才退烧。”
“阿星被她爹娘骂了一顿,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,从那以后我们就都不敢去祠堂了。”
“一个月后,阿星大伯家的那个哥哥去河里游泳时被呛晕了,昏迷了一天都没醒,她大伯深夜进入阿星家,和她父母聊了一夜,第二天他们便带着阿星去家里看望她堂哥。”
“三天后,我听到了阿星的死讯,她堂哥却是渐渐好转,能偶尔出门溜达几步。”
“我很难过,也很诧异,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。奇的是,王武那两天也老实了许多,后来我才从他口中得知,那天游泳他也在。”
“王武说他眼睁睁看着阿星的堂哥在河底消失了一炷香的时间,再浮上来的时候他眼睛都发直了,鼻子里一点气都没有,他们吓坏了,将人拖到岸边,便去找了大人过来。”
王秋讲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,苦笑道:“那时我不懂爹娘求神拜佛有什么意义,听了王武的话后,有次他们去祠堂祷告,我便悄悄躲在门外偷听。”
“原来,他们是在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养替死鬼。”
“王武从小就品行不端,七岁的时候强吻学堂里的小姑娘,放火烧打他板子的先生家里的草垛,差点把房子都烧没了。爹娘管不了,只觉得他迟早要出事,后来听村里人点拨,便供上了无相神。”
王秋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吗?我不孝顺吗?”
“我比王武更聪明,更能赚钱给他们养老,可他们还是为了王武早就给我铺好了一条死路。”
林铮静静听着,感知到王秋的怨恨越来越强烈了。
哭腔渐弱,王秋的声线染上低低的笑意。
“所以,在他们杀我前,我先把他们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