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铮静静听着,符纸燃烧的火焰倒映在她眼眸中,像两团明灭的星火。
王秋的语速在不自觉加快,“王武十七岁的时候在兰香镇勾搭上一位绣娘,那绣娘的丈夫是落云城陈老木匠的学徒,半年才回家一趟”
“王武色迷心窍,以为不会被发现,便夜夜与绣娘苟且,不巧那绣娘的丈夫做工时右手骨折了,提前回家休养几天,一进家门便看到他二人在榻上颠鸾倒凤。”
那绣娘丈夫也是个狠的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沉着脸将门拴死,挡在门口。
王武当场便吓得萎了,被绣娘丈夫抄起板凳,迎面砸去正中头部。
“我们第二天中午赶到的时候血从里屋一直流到了大门门口,王武就奄奄一息地躺在门槛上,断了一条腿、七八根肋骨,手筋脚筋全部被挑了,而绣娘和她的丈夫早已不知所踪。”
“爹娘跪在地上抱着王武大哭,一口一个‘我儿、我儿啊’,路过的看到王武的惨状都说抬回去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偏偏爹娘不信邪,他们把王武抬回家放进祠堂里,一直没有出来。”
“因为阿星的事,我心里一直很害怕,就偷偷爬窗看他们在里面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到祠堂里面烟雾缭绕,王武瞪着双眼,脸色苍白,僵硬地躺着地上,在他身下有个很诡异的法阵,无相神则端坐龛中,垂眸注视着跪地磕头的阿爹阿娘。”
“爹娘浑浑噩噩,嘴里念着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,我那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眼睛动也动不了,之后我便看到无相神缓缓抬眸看向了我。”
烈日当空,王秋看着这一幕,身子止不住发抖,她大脑放空,鬼使神差地推开祠堂门走了进去。
他爹娘从地上站起来,木然地抓着王秋的手,拧断了她两只胳膊,又拿起高堂之上的祖宗牌位,生生砸断了她的腿。
王秋身上剧痛无比,却什么也喊不出来,她被拖到法阵中和王武躺在一起,体内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流出来,被阵眼吸收。
恍惚间,她的灵魂出窍,看到自己被无相神踩在脚下,鲜血遍布周遭,无相神低眉含笑,轻松拧下她的头颅,放在手中,浓稠的鲜血顺着指缝淌下。
王武无神的双眸渐渐聚焦,吸进一口气。
王秋眸光却渐渐涣散,猛地呼出一口气。
姐弟二人平躺着,一个只出气,一个只进气,仿佛灵魂融于一体,诡异的达成一种平衡。
王秋的意识陷入混沌,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。
但她没有。
她再次醒来还是在祠堂,爹、娘、王武都已经不见了,她孤零零地躺在法阵上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水滴坠落的微弱声响。
王秋眨了眨干涩的双眼,想到无相神手中那颗头颅,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,肌肤光滑,脉搏跳动,没有被拧断的痕迹。
她缓缓爬起来,望向供桌。
与一只面容狰狞、披头散发的恶鬼对上视线。
恶鬼的皮肤溃烂,眼球从眼眶中耷拉出来,骷髅般的指节按在无相神手中的头颅上。
“主人。”
粗粝沙哑的声音从恶鬼口中传出,王秋没有害怕,而是平静地望着它,左眼球发烫灼热,然后倏然爆裂出血水。
她瞎了一只眼,自此能看到游荡世上的阴间之鬼。
法阵吸纳她鲜血时,也阴差阳错地借她之血契约了于百年前惨死并蛰伏此地的地鬼。
地鬼苏醒,修复了她被弄断的四肢,靠着契约力量救回她一条命。
王秋捂着左眼站起来,推开祠堂门,刺目的光线倾洒下来,她踉跄走下台阶,渐行渐远。
“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杀了他们。”王秋的鬼魂漫出的黑气更加浓郁,她咧着嘴角盯住林铮,“但我不能直接动手,弑母杀父的罪名会让他们戳我脊梁骨,我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,我还是在意别人的目光。”
“当时王武又染上了赌博,怎么劝都不听,偷拿家里的银钱,一去赌坊就是几天几夜。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,先让阿朝缠着爹娘,阿朝本就是鬼,身上的鬼气会侵入他们体内消耗他们的寿元,让他们的身体每况愈下。”
“爹娘管不了王武,他赌了几年,几乎把家里的家底都掏空了,最后红了眼,偷了房契把房子也输了。”
“爹娘得知此事,赶去赌坊找王武想要赎回房子,却被他指着鼻子大骂,二老被气得当场昏厥过去,好心的邻里将他们抬回来,让我去请郎中。”
“郎中看过后连连叹气连连摇头,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,借此机会顺水推舟而已。”
“爹娘的死讯很快传遍全村,看诊的郎中听闻后便断定二人是被王武气死的。再加上人们口口相传,传到最后,大家都说王家家门不幸,俩老子是被儿子给气死的。”
“爹娘走了的那段时间,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也杀了王武,但他太会演了。我刚从祠堂出来那会儿,他哭着抱紧我,说我没死太好了,之后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,直到我身体好转。”
“爹娘走后,他也向我保证会好好过日子,以后再也不赌了,所有的钱交由我保管,我对他没有对爹娘那么恨,斟酌许久还是信了他。”
王秋罕见地声音有些哽咽,自嘲一笑,“我靠着左眼能看透世间恶鬼,却始终看不透人心。他勒死我的时候,我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丝毫血浓于水的亲情。”
“我以为我在这个世上是有亲人的,有人爱着我,哪怕爱不是那么浓烈,但那依然是爱。”
王秋默然须臾,似乎缓解了悲伤,又看林铮,“其实左眼瞎了后,我不仅能看到鬼,还能看到生人命格。”
“独属于自己的命格是五颜六色的,唯有换命改命的人是黑色的,野稻村太多这样的人,他们占着不属于自己的命格,在昏暗的灵魂中过着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死后我执念太深不肯离去,后来执念消散,只剩下满腔诉不尽的怨恨,我想世间情意也不过如此,王武杀了我,我要亲手带他下地狱!”
话音甫落,刺耳的尖啸声穿透林铮耳膜,阿朝骤然现身,鬼气与王秋的鬼魂融合,瞬间膨大数倍!
王秋意识濒临癫狂,挣扎着往西南方向逃窜,却被林铮甩出的困咒紧紧锁住。
“放开我!王武还没死!他凭什么还活着?!我要去杀了他!!!”
涔涔细汗顺着林铮白皙脸庞滑落至下巴,她指尖缠绕着数根红线,绵延穿过困咒,捆缚在王秋身上。
“王武已经死了,他的尸体就躺在玉石街大街上。”
“不可能,他还没死……我看到他了,他明明还活着!”王秋嘶声尖叫。
红线勒进林铮血肉,渗出血丝,困咒的符力逐渐减弱。
再这样僵持下去,王秋会被天道锚定挫骨扬灰,永生永世不得超生。
林铮用力一扯红线,勉力将三张往生符拍在王秋颅顶。
“苍天有道,善恶有报,勿执勿念;渡汝亡魂,往生极乐,勿挣勿抗!”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