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供奉无相神的?
林铮心中反问。
张柏在日记中写出,妹妹消失后,家里突然多了一座漆黑的神像。
放在祠堂正中,父母整日跪拜,有时还要求他去跪跪,磕几个响头,说什么“救苦救难无相神,信徒愿世代供奉天神,只求天神娘娘神赐恩泽,庇佑我身……”
看到这里,其实已经能够大致猜出谁是谁的“替死鬼”。
只是“剥皮妖”的身份尚不明了,是那些无辜枉死的“索命鬼”之一还是侥幸存活的某个“幸运儿”?
林铮还不能确定。
这时,两名师妹已将昨日和今日最新丧命的三位死者详细信息整理出来,交由林铮查看。
分别是宁立、方又敬和王武。
姑且将王武划作同张柏等人一类的受害者,死因与剥皮妖有关。
但宁立和方又敬恐另有隐情,暂时不能并案处理。
林铮将两人的名字划掉,斟酌言语,传讯给宗信一封,之后又看起其他人的资料。
天色由青蓝变得昏黄,直至最后黑夜笼罩四野。
林铮这才放下纸录,起身揉揉脖子,抻了抻四肢,往门外走去。
夜里行人寥寥,林铮右手按着剑柄,顺着长街一直往南走,白日走过的路线在脑中成型,她依照记忆,走了七百九十八步,路过一条窄巷时拐了进去。
通过窄巷后,横七竖八的泥泞小路展示在眼前。
林铮踏上其中一条,脚印与第一次来此时的印记重合,她又默默数着步子,数到四百多步时戛然而止。
水色结界残破地鼓动着,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,两只早已丧失自我意识的黑色恶鬼魂魄缠绕其上,鬼魂膨胀堪比树高。
两只恶鬼的怨念逐日增长,浓烈的爱或恨,喜或悲撕扯着他们的残魂留在人间,无法入轮回,夜夜在阳间受磋磨。
林铮握紧手中剑,仰头看着恶鬼。
甩出两张燃起的辨魂符,映出两人生前模糊样貌。
林铮心中有了猜测。
一是王武阿姐,一是孤苦乞儿。
人有执念,死后化鬼,七情六欲是极乐也是罪孽。
而枉死之鬼需要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,知晓那未能宣之于世的恨意。
恰恰此时,谛真宗专用于传送的金灵鸟扑扇着羽翼飞到林铮面前,嘴里衔着一张通身乌黑、以朱砂画就的符咒。
此乃入阴司鬼符。
阳间生人画鬼符忌讳颇多,所需材料多且杂,步骤繁琐,来此之前亦没想到还需用到此类符咒,因此林铮手头并没有可用阴符纸,白日她看完张柏卷宗后,便传讯回宗门请宗信帮她画好入阴司鬼符后送过来。
林铮伸手取下符文,咬破指腹在当中一抹,两指相挟将鬼符置于额前,在鬼符生效前一息,林铮看到那金灵鸟还飘在空中看着她,轻笑一声,轻摸鸟羽让它返回谛真宗。
金灵鸟这才调转鸟头离开。
宗信面前的投影从林铮变成草木春色,他抬手熄灭影像,沉默片刻。
沈清死前曾传讯给他,说林铮从太师府邸出来后不太对劲,望多多关注她,若有不测,助她化解。
那时宗信以为她此去平凉,加固封印,需耗些时日,现在回过味来,原是她早知自己此行凶险,回不了谛真宗了么?
难怪她那日主动跟师尊请缨去平凉封印荒老怪。
“清清啊清清,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,非要瞒着我不可呢?”
宗信眼底浮上一层薄雾,视线有些模糊。
他起身走到贴着墙侧的书架前,抽出一卷任务手札,里面详实记录了二十年间平凉封印以及荒老怪的情况。
荒老怪年轻时狂求长生之道,执念太深以致走火入魔,最后容颜衰老,满头青丝变白发,他怕自己时日无多,竟癫狂到要杀尽天下人为他陪葬。
他自闭关之地而出,沿路屠了几座村镇后,已是满身杀戮气,手中拎着一个浑身脏污的孩童待要宰了,被恰巧路过的道无极拦住,救下人后便将荒老怪封印在平凉地底十丈之下。
她那时还是过于仁慈的,只困不杀,给了荒老怪苟延残喘的机会。
而道无极那日救下的孩童便是如今的沈清。
由于道无极的参与,谛真宗每年都派弟子前去加固封印。
被困在地底的荒老怪也并不安分,前十几年封印松动时,弟子们得耗上半月余才能修补裂痕,但是从近五年来,重固封印的时间大大减少,已降到十日以内。
而今年……三日便完成。
宗信抬眸,深眉紧蹙,拿着卷录的手在轻微发抖。
——
兰香镇城南一隅。
自泥胚房为起始,四野渐渐溺进鬼符范围。
活人进不了阴司地府,要想与鬼接触,需得借助外力,譬如林铮此时用的鬼符。
画鬼符虽是仙门正统法术,却也邪性,使用不当或过久会损耗使用人寿元,但因在侦破许多惨案、恶案时,鬼符必不可少,因此并未被化为禁术。
入阴司鬼符的使用效果,与七月半鬼门开的效果类似,会召来那些未入轮回或执念太深滞留人间的鬼魂。
此时,周围景象虽未变,但也能让人感受到鬼符带来的黑,远比寻常的黑夜更深、更阴冷。
泥胚房上两个扭曲的恶鬼渐渐化为实质出现在林铮面前。
林铮睁开眼,便见小乞丐眼神怨毒地盯着她,头颅早已面目全非。
他身后悬浮着一团乌黑的恶念,只待时日一久,恶念膨胀彻底吞噬他的理智,他便会沦为恶鬼去害人。
林铮指尖燃起一张往生符,一掌拍在那团恶念上,黑雾扩散,隐藏在里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