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,俞一诗抱了一本书回家。
那是1995年的老杂志《南方科学画报》,如今早已停刊,她在图书馆找了好久才找到的。里头刊登了一篇关于西覃市的文章。
题为《激情岁月:探访西覃历史脉络》。
【作为百年工业城市,西覃凭借得天独厚的优质矿产资源,抢抓发展机遇崛起腾飞,至今在全国经济领域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。接下来,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西覃七区三县,回望发展变迁,探寻岁月背后的动人故事。】
文章详细介绍了西覃各地风土人情,她借走这本杂志,就是为了从中找出有关叶医生去向的线索。
俞一诗边走边翻,很快便找到了三个眼熟的地名——
【樟木:郁郁葱葱的温泉之乡】
【祖里:滋养乡民的千水之源】
【椿山:大地深处的丰饶宝藏】
樟木县是樊万留老家,祖里县则是柳萃声老家,陆善文前段时间还专程去拜访过,但她家的农村老宅因长年无人居住,现已沦为危房。
至于椿山县……
奇怪,她莫名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,好像不久前在哪见过?
“一诗,有你的快递!”
就在她准备上楼时,房东赫芸喊道。
“快递?”
俞一诗怔了怔,待见到发件人,她才恍然大悟:看来表舅已经搞到东西了。
于是她快跑回家,拆掉包裹,里面果然有一台巴掌大小的磁带机,估计是陆善文在竹青旧货市场淘来的。
很好!
俞一诗兴奋不已。
有了这台机器,就能弄清从星谷湾带回的录音带有什么内容了!
她找出那盘已被她修复完成的磁带,打开仓盖,插入磁带,再按下开关,随着磁带轴心开始转动,一阵沙哑的噪音缓慢传出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“咯啦!”
一声刺耳的杂音砸落,把她吓了一跳。
下一秒,喇叭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正在摆弄设备。
大概半分钟后,杂音消失,一个温润的中年男声随之传来:
“今天是1999年9月23日,晚上七点十八分,星期四。”
“沙……”
“这是我在白沙湾度过的最后一晚,过了今晚,我们就要搬去椿山了。临行前,我思来想去,始终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。”
男人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我叫叶佐君,曾经是远海综合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医师。”
听到这里,俞一诗浑身一震,鸡皮疙瘩竟全起来了。
“我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,才决定公开这个秘密,整十年来,它一直纠缠着我,让我无法释怀……”
“滋——”
“听到这段录音的人,不管你是谁,请帮我收好这些证据,必要时,替我转交给警方。”
“我……”叶佐君话语颤抖着,呼吸愈渐急促,甚至隐隐有些哽咽,“我在……”
“医生?”
突然,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。
“咔哒。”
录音戛然而止,噪音消失,磁带播放内容变成了舒缓的情歌。
俞一诗愣了很久,才回复过来。
一瞬间,在星谷湾疗养所的经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椿山!
张红妮收藏的报纸,恰好就报道过这地方!
会是巧合吗?
她缓了缓神,在脑内快速整理了一遍从星谷湾获得的线索。
《西覃经济报》、电视塔明信片、风景挂历……
所有物件,最终指向同一个目的地。
西覃市。
也许,柳萃声离开钟楼之后,便长期被叶佐君与张红妮看管在疗养所里。直到1999年9月,迫于某种无法推脱的缘由,叶张二人将她带离海岛,一个去了竹青市福利院,另一个则去了西覃椿山县,自此皆杳无音信。
看来有必要去西覃市一趟了。
俞一诗正思考着,手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喂,望宇?”她接起电话,“这么晚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明天我要旁听庭审了。”樊望宇说。
“庭审?”俞一诗有点懵,“什么庭审?”
“你不是帮海神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凭证了吗?现在集团已经申请再审,明天就要开庭了。”樊望宇语气轻松,“有了那些关键证据,说不定会让法院撤销一二审原判,这样一来,打了几年的官司终于能有好结果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俞一诗似懂非懂,“能帮上你就好。”
樊望宇手举电话,倚在自家阳台上,闭眼享受吹拂的晚风:“庭审结束后,我还想见你一面,可以吗?”
“为、为什么?”
“有件事想和你商量。”
“可以是可以……”
“嗯,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樊望宇勾起唇角,没给她犹豫的机会,“明天等我电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樊望宇抬起头,遥望云幕低垂的夜空。
半晌,他缓慢地、悠长地,叹了一声气。
第二天,远海法院。
天空阴郁沉闷,仿佛即将大雨倾盆。
法院高大的门廊下,樊望宇身着深色正装站立等待,时不时低头看看表,微冷的眉眼似有些许烦躁。
突然,身后传来脚步声,伴随礼貌而温和的问候:
“樊少,好久不见。”
樊望宇回头,发现来者正是海神集团的特聘律师——易言光。对方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,神态沉稳从容,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易律师。”樊望宇后退半步,淡然回应。
他只要一想起俞一诗曾对易言光流露出过憧憬,眼底便不自觉地掠过一丝隐晦的敌意。
易言光颔首说:“听说本案能顺利启动再审,关键证据都是樊少您提供的?”
樊望宇并未回答,仅问道:“你有胜算吗?”
“咳,律师不能承诺案件结果。”易言光笑笑说,“但这一次证据链完整且闭环,推翻原事实认定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。”
“……”樊望宇默不作声。
“不必这么戒备,樊少。”易言光莞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打官司嘛,本来就有输有赢,咱们只要实事求是就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樊望宇平静地说,“期待易律的表现。”
“当然。”易言光朝他点了点头,“我先入庭,告辞。”
说完,易言光便从容离去,而樊望宇注视着对方离去的方向,双眉紧蹙,心中疑虑也久久未见消散。
此时下方响起刹车声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法院门廊的正下方。
随后车门打开,樊昀熙从中踏了出来,一步一步迈上阶梯。在与樊望宇四目相对以后,他顿了顿,径直问道:“爸叫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樊望宇耸了耸肩,“让我过来学习。”
樊昀熙沉默一秒,像是犹豫,很快又问:“所以你也把这件事告诉她了?”
“‘他’?”樊望宇怔住。
“俞一诗。”樊昀熙不耐烦,“我路上见到她在附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