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的灯亮着，灯光昏黄，从斜屋顶上洒下来，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窗外雨又下了一阵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点湿凉，但不扰人。

谭欣坐在书桌前，手里翻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英语阅读材料，眼睛落在纸页上，心思却分了一半在旁边。刘炜坐在他右手边，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压着半张草稿纸，笔尖在纸上戳戳停停，时不时发出牙齿咬笔帽的细小声响。今天的作业布置下来的时候，谭欣趁着课间就已经写完了大半，吃完晚饭上楼，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部分清干净了。剩下的时间，他本来想练两页手风琴教程，结果刘炜就端着作业本上来了，嘴里说着“蛙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”，这一看就看到了现在。

成章的学业重，主要体现在学习进度快，治学严谨上。作业量其实不算大，但难度是有的，而且老师从来不往低里出题。可落到各人头上，实际情况又有不同。起码对于谭欣来说，初一的知识实在简单，尤其是经过上学期的磨合，他早就适应了这套节奏。课本翻一遍，题做几道，心里就有数。但刘炜不一样。刘炜坐在那里，草稿纸画了不少，一会儿挠头，一会儿转笔，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的陀螺，转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一看就知道，以前的作业没少让他花时间。

“蛙哥，这题你再帮我看看。”刘炜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，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线，看得出他卡了不短时间。谭欣放下书，扫了一眼题目，是相交线的补角问题。难度不大，但刘炜空间感一般，遇到这种需要画辅助线的题就发怵。谭欣拿过他的笔，在图上虚虚画了一道，又把已知条件标出来：“对顶角找出来，补角就好算了。你先看看∠3和∠4什么关系。”刘炜盯着图看了几秒，忽然“哦”了一声，抓过本子低头算起来。谭欣把笔还给他，继续翻自己的书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不是爷爷那种沉实的步子。谭欣没抬头，直到脚步声在阁楼门外停住，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母亲探进来半个身子，目光先落在谭欣身上，又移到刘炜那边。刘炜听见动静回头，叫了声“阿姨”，又转回去继续算题。谭欣看见母亲手里提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了几个苹果，颜色红得不太自然，一看就是刚在巷口水果摊上买的。

“在学习呢？”母亲走进来，把袋子搁在床尾的矮柜上。

“嗯。”谭欣应了一声。他心情说不上好。傍晚刘炜宣布“周末不回家”的时候，他就猜到了母亲肯定脱不了干系。现在她果然来了。这倒不是说他不愿意，但被人像托孤一样把周末安排出去，换成谁都难免生出几分被亲妈给卖了的错觉。母亲显然没有这种自觉。她看看刘炜，又看看谭欣，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平淡表情，说：“刘炜，先歇会儿。你爷爷洗了水果，在楼下。”

刘炜立刻把笔一丢，像被按了开关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：“谢谢阿姨！”然后一溜烟跑下楼去，木台阶被他踩得咚咚响。下楼声还没落稳，楼下就传来刘爷爷中气十足的喊声：“跑那么快做什么，楼梯要塌了！”

谭欣把英语材料合上，往椅背上一靠。他没有跟着下楼，只是把椅子朝母亲那边转了半圈。他知道母亲有话对他说。支开刘炜这招不止老套，在他眼里也蛮显眼。母亲也不意外他的留下。也许这半年相处下来，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不同，或者说，她接受了现在的他。

“开学还习惯吗？”母亲在床边坐下，目光从书桌扫到琴箱，又落回谭欣身上。

“在学校挺好的。”谭欣说。

对话好像不搭。母亲担忧的是儿子长假后是否适应上学节奏，谭欣答的是校园生活本身，但话里那句“在学校挺好”已经给了母亲想要的答案。果然，母亲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细节。

“刘炜的事，你多上心。”她低头看了眼那袋水果，又抬起头来，“你刘阿姨跟我说了，周末让他留在这边，不影响你什么吧？”

“嗯。我作业写得快，辅导他不耽误事。”谭欣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不过学习这事，还得靠他自己。”

“也是。”母亲轻声应了，没再多说。简短的交流，该交代的，该关心的，已经在这几句话里完成了。

谭欣原以为母亲要起身下楼了，但她没有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，犹豫了一下，又开了口。

“还有个事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