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偷藏不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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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欣微微歪头,摆出认真听的姿态。

母亲张了张嘴,又合上,像在组织措辞。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在耳侧那块衣领上无意识地捏了捏,然后说:“你过年的红包……”话到一半,她没再讲下去。

谭欣眨了眨眼。他明白了,甚至想到的更多。前因后果像一条早就躺在河底的链子,被母亲这半句话一拽,哗啦一声全浮了上来。

上辈子那套阳衡的房子,到买的时候了。

母亲看中的那套房在阳衡市新开发的一个小区里。千禧年初,也算是本地的头部楼盘。在回雁峰边上,就是那座南岳第一峰。离江边不算太远,附近还有个菜市场,周边配套也算完善。楼下有公交直达八中。到母亲上班的地方稍有不便,但去江边路口也有公交线路。

房子是次顶楼,没有电梯。母亲选它的原因很简单,价格合适。总价低,楼层虽然高一点,但权当锻炼身体。顶楼的房她看过,没选。顶楼送天台,这条件放在这个年代听着不错,相当于平白多出一块地。但母亲说顶楼夏天热冬天冷,还容易漏雨,为一块天台多花那几万块不划算。于是最后选了次顶楼。谭欣当时还觉得可惜,为那块天台羡慕了好久。后来才知道,母亲是算过账的人。工行出来的,几十万的房款一分一毫都算得过来。

说起来,这个年代北上广深的房价虽然已经抬头,但和内陆城市比,单价差距还没有后来那么夸张。如果从纯投资或者升值的角度出发,父亲之前在电话里提过一嘴的羊城某处楼盘,其实更值得入手。谭欣还年轻,但他的灵魂知道二十年后这些数字会变成什么样。可他不打算劝母亲。一个是因为他自觉现在还是人微言轻,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大人谈投资眼光,说对了没人当真,说错了就是讨嫌。另一个是因为他自信今后能靠自己实现财富自由,不需要全家人把宝押在房子上。但还有一个原因,他埋在心里。

他对那个家,有感情。

那套房子,承载了他上辈子许多记忆。母亲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,客厅的茶几上总是摆着一碟水果。过年的时候,父亲从羊城回来,一家子围坐在餐厅吃年夜饭,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。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奶奶在厨房里忙活,仁仁在地板上打滚。那个房子挺大,但人也多,并不显得空荡—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年,但塞满了他人生里最像“家”的东西。就冲这点,他也不觉得劝母亲去别处置业有什么意义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谭欣轻声说。他没有等母亲把话说完,也没有问“你要用多少”或者“什么时候要”。他只是把书包拿起来,拉开内袋,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。那里面装着他过年收到的压岁钱,几个大红包原封未动。

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,往母亲那边推了推。“都在这里。妈你拿着吧。”

母亲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她没有立刻接,也没有说“好”。台灯的暖光打在她半边脸上。谭欣注意到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然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,伸手把信封拿起来,放进随身那个挎包里。

“妈。”谭欣叫了她一声。母亲抬起头来看他。

“以后我用钱,能自己挣。”谭欣说。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说的是真的。他才十三岁,可他知道自己未来能走到哪一步。这钱给出去,他一点都不心疼。

母亲这次没有叹气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光,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但暖。

“走了,下去吃水果。”母亲站起来,伸手把谭欣额前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。她的指腹有点凉,谭欣缩了一下脖子,又笑了。母子俩一前一后下了阁楼。楼下客厅里,刘炜正坐在小板凳上啃苹果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爷爷和刘爷爷在桌边喝茶,桌面上还摆着没下完的象棋残局。母亲走到厨房门口,跟两位老人轻声说了几句什么。谭欣听见刘爷爷说“放心,没有什么不习惯的”。他猜他们是在说周末不回家的事。他坐过去,在刘炜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拿了颗苹果,咔嚓咬了一口。苹果很脆,果汁在牙齿间爆开,甜里带一点微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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