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让谭欣意外。或者说，重新接触了半年，谭欣又把准了刘炜的脉。

还没等走到棉纺厂家属区巷口，刘炜就频频偏头看谭欣，脚下踢着一块碎石子，嘴巴张了又合，活像一只被满肚子话胀得难受的青蛙。谭欣也不催他，只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继续走自己的。果然，又走了不到二十步，刘炜忽然停住，一把拽住谭欣的胳膊，压着嗓子说：“蛙哥，我这周不回去了。”

他说完就盯着谭欣的脸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明显在等追问。谭欣只是“哦”了一声，点了点头，脚下没停。

他早知道刘炜今晚要说的“惊喜”不可能有多大，却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句。周末不回家，待在出租屋，对谭欣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事。他家目前在阳衡市区本来就没有房子，母亲住在工行宿舍。再说，上辈子在外地读书、打拼的日子过久了，他对“回家”这件事的心态总有种漂泊感。周末回不回家，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，只是一个结果。

刘炜见他反应这么冷淡，急了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以后都不回去了！”

这次谭欣是真停了。他侧过头，看着刘炜。那张圆脸上写着一种既得意又忐忑的表情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，又怕被说成是大惊小怪，于是努力压着。谭欣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好几圈。以后都不回去了？这话说得太绝对。刘炜家就在阳衡，父母都在，家庭关系也没见什么裂痕，不可能忽然之间回不去了。他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，以后周末放假，他会降低回家的频率，长期待在出租屋这边。

上辈子没有这回事。谭欣很确定。至少初一这一年没有。上辈子刘炜周末都跟着刘爷爷回家，雷打不动。只有到了初二初三，学习紧了些，才偶尔留下来补补课，但也从没说过“以后都不回去”这种话。谭欣把刘炜的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把这些天他跟刘爷爷、爷爷在饭桌上的一些零碎对话拼了拼，慢慢咂摸出味道来。这背后八成是刘炜妈妈的意思——这孩子一回家就抱着电脑玩星际，不如扔在出租屋这边，跟谭欣待着，好歹能沾点学习的气。再加上刘炜自己也不抵触，甚至还挺兴奋，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
“我妈说了，我一回家就玩，还不如待在这边跟你好好学习。”刘炜生怕他不信，又往他跟前凑了凑，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邀功的味道，“蛙哥，你可得收留我。”

谭欣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有点头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这话你别说得跟流浪狗求收养一样”，但看着刘炜那张圆脸上的认真，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。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：“收留就收留吧。不过你周末待在这边，可别经常往网吧跑。”

“那当然！我是来学习的！”刘炜挺了挺胸，走了两步又泄下气来，“不过学习累了，打两把总可以吧。”

谭欣白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更现实的问题。刘炜不回家，周末就待在棉纺厂。那他洗澡怎么办？上学期刘炜周末回家，他能在一楼的客厅里洗。现在刘炜不走了，在公用空间里洗澡这事就有些不方便。虽说两个男孩，年龄也差不多，但他灵魂里那个三十多岁的芯子，终究做不到完全不在乎。何况他这具身体瘦瘦白白的，真被刘炜看去了倒没什么，被长辈撞见才尴尬。可如今这天气，窝在阁楼那间用杂物间改出来的小浴室里，说冷不冷，说暖不暖，洗起澡来终究不舒坦。谭欣越想越觉得刘炜留下来这事，甜头全是刘炜的，麻烦全归自己。但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。看着刘炜那张笑脸，他也不太想拒绝。这种有人上赶着要跟你一起学习的感觉，上辈子他从未体验过。

“行吧。”谭欣最后说，“既然你妈都发话了。但我先把话说前面，我周末偶尔有事，可能要出门。别到时候又说我不带你。”

刘炜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：“没事没事，你忙你的。我在屋里写作业，等你回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蛙哥，你该不会又要去找苏老师练声吧？”

“问那么多。”谭欣没正面回答。他确实打算周末出一趟门，但不是去练声。这件事他暂时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，包括刘炜。倒不是信不过，是觉得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。等哪天他真的去了李老师那里，把舞蹈班的事落实下来，再让他们知道也不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