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沈韵之与老军医一行人才算将伤患大致处理妥当。伤势较轻的,老军医已让伙房的人搀扶回营帐歇息。至于重伤员,则命人在药房门口搭起临时帐篷,令其就地安置。
沈韵之踏出药房时,多数人已沉入梦乡,唯余几名伤痛难忍者,间或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。她悄然走出营区,来到帐外的小河边,蹲下身清洗满手的血污。
时间太久,血渍早已凝结。随着她搓洗,面前的河水晕开一片暗红。月光下,那抹血色依旧刺目。沈韵之怔怔望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猛地涌上喉头,几乎令她放声痛哭。
军营,是敬畏性命之地,却也是最轻贱性命之所。
昨日犹能言笑晏晏的同袍,今日已是气息奄奄。
从校尉,到眼前这数不清的伤者……
肩上的重压已逼近她所能承受的极限,有那么一瞬,她只想逃离此地,再不过问这尘世纷争。
“怎么?这就怕了?”
赵瑾言与游击处理完军务并未回府,在营帐瞥见她失魂落魄走向河边,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。见沈韵之像个受伤的孩子般蜷缩在地,他心中虽疼惜,却不能表露分毫。
沈韵之迅速抹去脸上泪痕,转身行礼:“属下拜见元帅。”
赵瑾言凝视着她:“可是想放弃,离开军营了?”
沈韵之眼神微闪,没料到心思被一语道破:“元帅言重了,属下并无此念。”
见她语气疏离,赵瑾言沉默片刻,走到河边道:“初入军营时,我也曾如你这般,厌恶杀戮。时日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但若你真想走,我不会阻拦。只问你一句:可愿舍弃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?”
李莽、章吉的面容在沈韵之脑海中闪过,她曾立誓,纵是身死,也要护他们周全,圆他们心愿。
真的……舍得吗?她在心底无声叩问。
赵瑾言洞悉她心中挣扎,望着无垠月色道:“我虽授你武艺,但学成与否,终在己身。其实我最想教你的是——既已决心坚持一事,便莫轻言放弃。坚持下去,方知对错;若放弃,便一无所有。”
沈韵之走到他身侧,轻声问:“元帅……也是如此?”
赵瑾言垂眸看她,眼底情绪翻涌如潮。他本意是告诫她莫因一时心软,放弃用血汗换来的一切。未料,话头竟被引回自己身上。
他凝视她片刻,转身朝军营走去:“夜深了,回吧。”
沈韵之望着他渐远的背影,委屈地抽噎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蚋,赵瑾言并未听闻。
她捂住心口,压抑地呜咽起来。剧烈的绞痛让她弯下腰,仿佛承受着莫大苦楚。眼泪汹涌而下,几次强忍,终是徒劳。
“呜……”一声悲鸣几欲冲口而出,她猛地咬住手腕,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。那痛楚深入骨髓,几乎令她想剜出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不远处一处隐蔽的拐角,拓跋余的视线落在河边那蜷缩呜咽的身影上。他又瞥了一眼赵瑾言离去的方向,嘴角虽勾起一丝弧度,眸中森冷的肃杀之气却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了。
赵瑾言……
……
翌日,辰时未至,沈韵之便已醒来。身为副将,她有了自己的营帐。自昨夜至今,她不过睡了两个时辰,此刻听不到李莽等人的鼾声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她躺在铺上,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,幽幽一叹——生平头一回,如此不喜天明。
天亮,便意味着又要面对那些恼人的纷扰。
她在床上赖了片刻才起身洗漱。到了伙房,胖老大与二狗子等人正埋锅造饭。
二狗子见她,惊喜地上前嘘寒问暖,旋即又去忙活。
沈韵之走到胖老大身边,将昨日游击托付之物递上:“游击听闻您腿疾复发,特让我将此物转交。不知是何物,他说您一看便知。”
胖老大瞥了眼那油黄纸包,接过来嗅了嗅,只道一声:“好……”便搁在一旁。
沈韵之好奇:“胖老大,游击送您什么了?竟得您如此夸赞?”
胖老大眼皮也不抬:“若好奇,自个儿打开瞧瞧。”
此举虽显失礼,但沈韵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。况且,赵瑾言和游击提及胖老大时语气里的熟稔,也让她疑窦丛生。
她解开油黄纸,里面是一团晒干的烟丝。捻起些许细闻,是上好的‘芙蓉王’。
沈韵之重新包好,笑道:“这下您可以好好过过烟瘾了。”
胖老大不置可否。他那根视若珍宝的烟杆,只在赵瑾言打了胜仗时才舍得拿出来真正抽上一口。如今刚克泉河城,正好应景。
胖老大边熬粥边说:“昨日听那些伤兵提起,你在沙场上杀敌甚是骁勇。如今泉河城已破,不日,该擢升为将军了吧?”
沈韵之帮他往灶膛添柴:“或许吧。只是世事难料,下一刻会发生什么,谁又知晓。”
胖老大听出她话中萧索,心知是昨日大战留下的阴影。她既未问,他也不急于开解。活路,终归要自己选。旁人说再多,皆是虚言。
胖老大盖上锅盖,改小火焖粥,又将待用的菜细细切丝。
“伙房人手够使,你日后少往这儿蹲。”他粗声道,“碍手碍脚不说,跟你说话还耽误我功夫。若真闲得慌,就去校场多练几招,或是多啃几本兵书。日后用得着的地方,多的是。”
沈韵之点点头,取了碗想先盛些白粥垫垫肚子。
胖老大一脸嫌弃:“想吃去隔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