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韵之艰难地架着昏迷的拓跋余前行,终于寻到一个可容三四人的山洞,才停下脚步。
她将拓跋余安置在地,外出寻了些干草与枯枝。先将他小心挪至干草铺上,又点燃篝火驱寒防兽。做完这些,她才独自外出,去寻止血的草药。
沈韵之的身影甫一消失,拓跋余紧闭的双目便倏然睁开。他瞥了一眼洞口,又望向噼啪作响的篝火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重新阖上眼帘。
戎马倥偬十余载,这还是头一遭因些许皮肉伤,被人如此悉心照料。这份熨帖之感,于他而言陌生又新奇。
拓跋余枕着手臂,目光漫无目的地描摹着洞顶嶙峋的岩石。
与沈韵之相处不过须臾,竟生出时光凝滞的荒唐念头。这女子身上,究竟有何魔力?
不多时,沈韵之捧着采回的蒲黄草归来。见拓跋余睁眼望天,问道:“醒了?可还有何处不适?”
拓跋余未料她如此快归,本想再装片刻,眼下只得作罢。他捂着胳膊,眉头紧蹙,作痛苦状:“尚可,只是这胳膊……疼得厉害。”
沈韵之近前将他扶坐起,伸手便去解他衣襟。
拓跋余见她动作利落,毫无赧色,不由调笑道:“主儿在军营待久了,竟连男女大防也忘了?奴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。主儿这般主动为奴宽衣,莫非是想要奴……以身相报?”说着便作势要吻她。
沈韵之早已习惯他这轻佻做派,偏头避开:“元帅说笑了。如今你我同舟共济,这伤又是因救我所致,自当尽心医治。性命攸关之际,何暇顾及其他。”
拓跋余本欲戏谑,却听她语气沉肃,尤其提及“性命”二字时,那平静面容下透出的漠然,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刺。
她究竟经历过什么?
沈韵之利落地为他清理创口,将捣碎的蒲黄草敷上,又从自己衣襟撕下布条仔细包扎。收拾地上杂物时,目光忽地凝住——拓跋余后背竟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,不知何时所留。
她本欲视而不见,念及他的救命之恩,终是轻叹一声,绕至他身后,将剩余草药敷上。
拓跋余未料她观察如此入微,本想蒙混过去的心思落了空。他笑道:“主儿去了这么久,莫不是想寻些毒草,结果了奴的性命?”
沈韵之对他的酥软腔调置若罔闻,处理好伤口,将余下草药塞入他手:“元帅既如此多疑,另一只胳膊上的伤,便请自便吧。”
拓跋余这才垂眸,发觉左臂果然还有一道被水泡得泛白的箭创,应是游击伏击时所留。他浑不在意地将草药丢开,见沈韵之沉默地坐在火堆旁,又凑过去笑道:“主儿可是恼了奴?方才不过是句玩笑,主儿切莫当真。”
沈韵之拨弄着火堆,眼也未抬:“元帅言重了。末将不过赵国区区一小卒,岂敢生怒。元帅若肯高抬贵手,末将便感激不尽了。”
拓跋余眸色微沉,挨着她坐下:“主儿这话当真伤人心。奴待主儿一片赤诚,怎会舍得伤你分毫?”
沈韵之将手中枯枝投入火中,起身寻了处角落倚壁闭目:“天色已晚,元帅早些歇息吧,明日还需赶路。”
见她语意疏冷,拓跋余心中不悦更甚:“主儿,奴还是喜欢听你唤我名字,不喜听什么‘元帅’。”
沈韵之闭着眼,声音倦怠:“歇了吧,今日耗神费力,实在困乏。”
拓跋余见她油盐不进,心头火起,刚要开口,忽觉一阵眩晕袭来。他瞥了眼地上的草药,脸上戏谑之色瞬间褪尽,寒意凛冽:“你动了什么手脚?”
沈韵之缓缓睁眼,略显讶异:“这么快就见效了?”
拓跋余见她如此,更笃定草药有异,尤其眩晕感阵阵加剧,他声音阴鸷:“你到底加了什么?”
沈韵之起身拍去衣上浮尘,坦然道:“元帅莫慌。不过是在蒲黄草里掺了些莨菪子粉,能让你昏睡片刻罢了,绝非取命之毒。如今你我已离战场,我亦无意加害。沈韵之在此谢过元帅救命之恩。今日一别,他日战场相见,便是生死之敌。末将……绝不留情。”
拓跋余脸色铁青,暗恼自己大意,竟着了她的道。
“沈将军倒是撇得干净。本帅这身伤……倒不知值不值了。”
沈韵之果然不如方才平静,目光扫过他臂上洇透布条的血迹。方才狼群环伺,若非他出手,她早已葬身狼腹。下药实属无奈,只恐天明之后,他会痛下杀手,或将她掳回齐国拷问。
她尚有未竟之志,不能死在此处。
沈韵之垂眸,声音低沉:“拓跋余,救命之恩,沈韵之无以为报。然则,你是齐国之帅,我是赵国之卒。两国交兵,我虽为女子,既已披甲执锐,便与军中男儿无异。战场相逢,我必全力以赴。但若有朝一日,赵齐化干戈为玉帛,结盟修好,此恩……我定当涌泉相报。”她顿了顿,续道,“你在此稍歇,我先走一步。你的部下想必很快便会寻来。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