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韵之入营后,在郊外校场受训半月余,便随大军拔营开拔。餐风宿露月余,终抵汴州。稍事休整,校尉便令他们执行首项任务:前往十里外刚结束厮杀的战场,搜寻生还者并回收兵器。
眼前景象令沈韵之骇然。断肢残躯散落遍地,浓烈的尸腐与血腥味直冲鼻腔,呛得人窒息。她刚到地界便忍不住冲到一旁呕吐。
领队的校尉是个魁梧汉子,见状不耐道:“小兵蛋子,这才哪儿到哪儿?忍着!再不行,趁早滚去伙房烧火!”
此言非虚。新兵入营即被告知,若不堪用,只能发配伙房。一旦去了那里,衣锦还乡便是妄想。
沈韵之用力捶打胸口想压下恶心,却适得其反。
“喝一口。”一只水囊递到面前,是同帐的宋濂。两人虽同住,却因时日尚短,少有交集。
沈韵之接过猛灌一口,递回:“多谢。”
宋濂摆摆手,看着眼前比先前更显单薄的身影,带点笑意:“你果真如令弟所言,弱不禁风。”
沈韵之察觉他此刻比之前和善,并无恶意:“过誉了。这般场面,常人皆难承受。”
宋濂感到她戒心稍减,便与她一同搜罗散落的刀剑。
不多时,沈韵之已屏住呼吸。虽难受,总强过忍受那腐臭。
正当众人忙碌之际,脚下大地骤然剧震。
“什么声音?”沈韵之惊疑抬头。夜色浓重,四野漆黑。新兵们何曾经历过这个,皆僵立当场。校尉经验稍丰,立时压低嗓音急令:“恐是敌骑杀回!噤声!速退!若不及,就地掩蔽!”
众人虽受训数日,但听这动静,来敌绝非小数。拼命无益,保命为上。
无人敢怠慢,纷纷丢下沉重兵器,借着夜色掩护,悄然后撤。眼看即将退至后方山坡,一支长箭破空尖啸而至!
箭矢几乎擦着沈韵之耳畔掠过,她惊得浑身僵直,动弹不得。
只听“噗”一声闷响,箭镞已狠狠扎入骨肉!
她眼睁睁看着校尉口喷鲜血,身体瞬间绷直如铁,随即软软栽倒。“快……走……”他强忍剧痛,挤出最后一道命令。
众人目睹此景,魂飞魄散,顿时四散奔逃。虽乱作一团,却无人敢出声呼号。
宋濂本欲拉住沈韵之同逃,却被身后撞来之人冲散。混乱中,哪辨得清谁是谁?
无奈之下,他只得先行撤离。
沈韵之被那人撞翻在地,身上挨了好几脚。她恰好摔在校尉身侧,温热血浆瞬间浸透她的甲衣。
“校尉,撑住!”她不及多想,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到背上,凭着求生的本能向前爬行。
身后火光骤起,果然是匈奴残部杀到!沈韵之不知爬了多久,只觉背上如山沉重,意识渐沉,终是力竭,坠入无边黑暗。
昏睡中,沈韵之的梦回到了那个一年前的清晨。街头卖艺的她,和师傅一起,看着将士们浩浩荡荡入城。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沈韵之瞧着领头的白衣将军,他满面春风,那股子骄傲劲儿挡都挡不住。
忽然,风儿卷起军队中一辆华贵马车的窗帘——只一眼,车里那人的身影就牢牢锁住了沈韵之的视线。
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看的人!
师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瞧,那就是镇国将军赵瑾言。” 就这一句话,这个名字,这张脸,从此像烧红的烙铁,深深印在了沈韵之心上,再也化不开。
……
破庙里堆满了腐烂发臭的尸体,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,细微的振翅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几头眼冒绿光的野狼围在尸堆旁,低头啃咬着面目模糊的残躯。一只瘦骨嶙峋的狼叼住一条仅连皮肉、快要脱落的手臂,撕扯几下才拽下,随即叼着退到角落,慢条斯理地享用。
佛像后,沈韵之动了动早已麻木的手臂。
她在这儿躺了三天三夜,除了尸体,没见一个活人。
庙里的恶臭熏得久了,鼻子早已失灵,只觉空气粘稠,吸进嗓子眼儿灼得生疼。
远处是她拼死背出的校尉,如今也成了冰冷尸堆的一员。
她粗喘着,放弃了挪动的念头,目光空洞地盯着屋顶积满蛛网灰尘的红瓦。视线无意间扫过,却瞥见不远处躺着个七八岁的女童。
惨白的小脸与她身上的红衣形成刺眼对比。月光从屋顶缝隙漏下,勾勒出女孩脸上长如薄翼的睫毛。那张死气沉沉的小脸犹带稚气,闭着眼,仿佛只是沉沉睡去。
即便自身也命悬一线,此景仍令她心底涌起一阵酸楚。
这哪里是人世?分明是地狱边缘。每一次呼吸,都似在吞咽死亡的浊气。
原以为小心谨慎总能保命,未曾想初来乍到,便险些葬身此地。
不!不能坐以待毙!
沈韵之咬紧牙关,手掌撑地想坐起,但腹部被一根倒下的圆柱死死压住,动弹不得。稍一用力,腿上便传来钻心剧痛,她只得颓然躺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