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一身男装打扮的沈韵之,揣着参军的名帖来到衙门报到。本以为没多少人,结果一进院子,密密麻麻全是人,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。
她快速扫了一圈,来的多半是些庄稼汉子的模样,面皮黝黑,身板结实,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主儿,富家少爷的影子没见着几个。有几个面孔瞧着有点眼熟,但她这些年在外头跑,村里待得少,倒也不怕被认出来。
“你是沈韵之?” 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。沈韵之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难道有人认出她了?
回头一看,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子,正杵在她身后。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,村里好像没这号人。
“你是?” 沈韵之面上波澜不惊,语气平静。
宋濂看着眼前这位“沈家哥哥”,心里直犯嘀咕。昨天他弟弟领着沈扩找上门,说自家哥哥也在这批新兵里,央求他到了军营多关照关照。他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才勉强应下,想着路上有个认识的人作伴也好。可万万没想到,这位“哥哥”竟是这么个身量单薄的主儿!这要是进了军营成了拖累,那点对晚辈的承诺,他可不打算硬扛。
他这儿上下打量着沈韵之,沈韵之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。
好家伙!这人往跟前一站,活脱脱半截黑塔!脑袋都快顶到门楣了。骨架宽得吓人,肩膀厚实得像两扇磨盘,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被他撑得紧绷绷的。
胳膊粗壮,那肌肉虬结的线条,一看就不是花架子,是长年累月抡锄头、扛粮袋实打实磨出来的。一张方脸膛晒成了深赭色,那双大手更是抢眼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刻的沟壑,一看就是双能攥紧锄头、搬动石碾子的手。
宋濂见她满眼疑惑,主动开了腔:“我叫宋濂。你弟弟沈扩,昨儿个找我,托我日后在军营里多照应你点儿。往后有啥要帮忙的,尽管言语。” 这话听着像关照,可那语气里总透着一丝漫不经心。沈韵之听了不太舒服,感觉这人不是真心实意,也就不必掏心掏肺了。
“他没跟我提过这事儿,” 沈韵之语气淡淡的,“既然都是同乡,日后互相帮衬便是了。”
这话一出,倒让宋濂有点讪讪的。他本还担心对方赖上自己,结果人家压根不知情,倒显得自己多嘴多舌了。
正说着话,管事的衙役拿着名册进来了。点完名,便吆喝着让他们拿好随身的包袱,跟着他走。
军营里啥都备着,自己带的包袱反而累赘。沈韵之就带了个轻飘飘的小包裹,利索得很。宋濂瞥见,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——看这架势,不像是个怕吃苦的娇气包,自己刚才那点小九九,似乎有点多余了。沈韵之却没把这茬放心上,跟着大部队就往前挪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一行人到了郊外的军营。老远就望见校场上飘扬的军旗,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!
旁边有人兴奋地低语:“快看!是赵大元帅的军营!咱们有福了!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赵元帅刚又打了胜仗!跟着他,还怕没机会建功立业?”
众人议论纷纷,沈韵之望着那迎风招展的“赵”字旗,却有些恍惚。一年前她和师傅在临安卖艺,亲眼见过赵家军凯旋入城的盛况。
那真是万人空巷,战马一进城,满街都是山呼“赵元帅”的声音。领头几匹高头大马上,端坐着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军,铠甲锃亮,听说都是赵元帅麾下战无不胜的悍将……
没想到一年后,自己竟阴差阳错地站到了这里。
衙役把他们交给军营的管事,便拍拍屁股走了。沈韵之又跟着新领头的走了好一阵,才终于交了名帖,领到一身沉甸甸的铠甲,被分进营房。
她刚想坐下喘口气儿,营房外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号角声!管事刚才交代过,这是紧急集合的号令,听到就得立刻冲出去!
沈韵之哪敢耽搁,手忙脚乱地套上铠甲,跟着其他人就往外冲。眨眼的功夫,校场上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,队列整肃。
不多时,主帐中走出一位腰挎长刀的将军,步伐沉稳地踏上点将台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,声音洪亮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我,是你们的将领,叫我游将军即可!”
“嘶——”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游将军!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游击将军!传说中赵元帅的左膀右臂,常年驻守边关,几乎未尝败绩!
沈韵之偷偷抬眼望去。台上那人,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竟很年轻,也就二十岁上下。身量如何暂且不论,单是那双刀削般的眼睛扫过来,就让人心底直冒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