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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第七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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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,每一次急转弯,车身都几乎要擦到外侧陡峭的山壁。在最后一个急弯处,莫蓝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对向车道。一辆黑色宾利轿车,正平稳地向下滑去。那是莫淮山极少动用的车,他甚至忘了家里还有这样一辆车。

一秒交错,是命运的冷嘲热讽。

“停车!”莫蓝的嗓子嘶哑几乎破音。

路的尽头,是戛然而止的荒芜。出租车刚刚减速,莫蓝已经将口袋里全部的现金,胡乱地塞进司机怀里。然后,一把拉开车门。

“很危险啊,孩子!”司机惊恐的急刹车,呼喊被莫蓝抛在身后。

莫蓝冲了出去,车门撞在崖壁上又弹回。他沿着那条通向崖边的石子小路狂奔,喘息沉重急促,肺叶疼痛地灼烧着。脚下不稳,被突出的石头狠狠绊倒,皮肤擦过粗糙的地面,莫蓝顾不上看伤口,顾不上疼,更顾不上拍去尘土。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上奔跑着。视线逐渐开阔,也愈发危险了。

“乐安——!”

呼喊声被风扯散了,零零碎碎地飘在空中,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
终于冲上最后一段斜坡,踏上那片相对平坦、却直面深渊的地面。视线在瞬间眩晕后,疯狂扫视。

定格。

沈乐安迎着风,静静地站在崖边最危险的地方。他还穿着出门前的那件单薄的衣服,山风吹得衣衫紧贴身体,又瞬间鼓起,随意晃荡着,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轮廓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带走。发丝顺着风的方向飘着,露出完整苍白的脸庞。他的眼睛紧闭着,脸颊上,一片水光清晰可见。这样的烈风,也不曾吹干那片潮湿。

“乐安……”莫蓝张了张嘴,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。

风声、浪声、震耳的心跳声……全部消失,整个世界在刹那间被按下静音键,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站在世界尽头的身影。

沈乐安的身体开始前倾,即将拥抱那片虚无的刹那,莫蓝朝悬崖边扑了过去。焦急的呼喊被呼啸的山风堵在喉咙,骤然加速的心跳如同初遇的那天。

时间被无限拉长,又被无限压缩。

最后一瞬,莫蓝精准握住了沈乐安的手臂,掌心覆在那条早已痊愈、却清晰骇人的伤疤上。

回拉。翻转。

腾空的瞬间,莫蓝完成了最后的保护。他将沈乐安猛地拉回,紧紧搂在怀里,身子在空中本能地扭转,让自己全部的脊背迎向未知的深海。身子微微弓着,手掌死死扣住沈乐安后颈,将他按在自己心口。用胸膛和手臂为怀中瘦小的身体创造出一个尽可能的缓冲空腔。

没有一瞬犹豫,没有一秒迟疑,甚至没有分毫恐惧。仿佛即将坠入的不是刺骨可怖的深蓝,而是五彩斑斓的海洋球池。

……

崖壁上的几株小花开的旺盛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晚霞浸染的天空无限放大,铺展,像一幅哀艳的油画在烈火中燃烧。

在这颠倒失控的世界里,沈乐安似乎看到了莫蓝的脸。

是幻觉吗?一定是幻觉吧。

可是那张脸上怎么满是泪水,怎么紧皱着眉?

坠落,那么久,像熬过一个世纪,却又那么短暂,来不及再看一眼。

身体砸进海面,所有声音都聚作一声闷响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身体并没有粉身碎骨,仿佛落入一个鹅绒铺就的温暖的床,被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包裹着。水花向四周炸开,白色泡沫翻涌,好似一朵透明的食人花,瞬间将相拥的身体吞噬。

冰冷的海水灌进身体,沈乐安在巨大的冲击中睁大了眼睛。

透过蓝黑色的海水,在更深处的暗影里,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缓缓下坠。纤细的身体微微弯曲着,双手无意识地向着海面越来越弱的光亮伸展,发丝失了重力,在暗流中无声飘动。

就像在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中,那个救他于深海的身影一样,温柔,坚定。只是这一次,那个身影,在向下坠落,向着更黑更寒冷的深处,缓缓坠落。

不……不是幻觉。

听到的呼唤,看到的泪水,感受到的温暖拥抱,手臂上伤疤的触感……一切都不是幻觉。

是真真切切的莫蓝,是他的莫莫。

巨大的恐慌让沈乐安猛地挣扎起来,四肢涌上从不曾有过的力量。他划开沉重的水体,朝着那个下沉的身影拼命游去。

近了些,更近了些。沈乐安伸出手臂,揽住莫蓝胸口,用力向上托举,紧紧抱住,向着头顶微弱的光亮拼死地游。

冲出水面,空气冲入肺里,带着咸腥和辛辣。

碎裂的海面起伏不定,夕阳洒下的金色碎片在眼前铺就,悬崖上的彩色小花依旧旺盛地开放着。海鸟漫不经心地掠过天际,俯瞰着刚刚的一切,却毫不在意。

沈乐安揽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莫蓝,艰难地向岸边划,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冰冷僵硬的肌肉和刺痛的旧伤。

身后,一缕鲜红蜿蜒跟随,追逐着游动的轨迹,丝丝缕缕,在远处铺展消散,融进了落日的橙红色。

……

“莫莫!莫莫你醒醒!”

没有任何回应,沈乐安托着他的肩颈,指下的触感是可怕的空荡软绵,仿佛身体里的支撑全部消失了。

沈乐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那力量源于比恐惧更深的地方。他拖拽着莫蓝沉重的身体,一寸,一寸,向最近的平坦的礁石岸靠近。海浪一次次涌来将他们拉回,海水一次次呛进口鼻里。

不知道游了多久,沈乐安终于在彻底脱力前,将莫蓝拖上岸的边缘。沈乐安跪在莫蓝身边,双手交叠按压着那片冰冷无声的胸口,一下,两下……三十下。按压的节奏凌乱而用力,每一下都像是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去击退死神的靠近。沈乐安俯下身,捏住莫蓝的鼻子,撬开他的嘴,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。一遍,又一遍。唇下冰凉的触感,刺痛着沈乐安的心尖。

“莫莫……求你了……呼吸啊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
莫蓝的胸膛极微弱地起伏了一下,却又归于沉寂。沈乐安的祈祷,随着每一次按压,碎裂,不成语句。

汗水,海水,泪水,在脸上混成一片,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,手上按压的动作却一分不敢停歇。

也许过了几分钟,也许是几个世纪,手下的身体,轻微抽动了一下。莫蓝的睫毛微微颤抖着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水声,眼睛极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隙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,只有一片涣散的灰暗。

“莫莫?莫莫……我是乐安,你看得到我吗?”沈乐安扑过去,双手捧着莫蓝冰凉苍白的脸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莫蓝的目光艰难聚焦,一点一点,落在沈乐安脸上。在灰暗的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。

“乐……安……”莫蓝终于吐出几个字,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我在……莫莫,我在这……”沈乐安的眼泪奔涌,不停地抚摸着莫蓝的脸颊,额头,摩挲着他的手,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体温传递过去。

“你……没事吧……”

莫蓝的目光极缓缓地移动了些,掠过沈乐安湿透的头发,泛白的脸颊。手指在沈乐安掌心里轻微蜷缩了一下。他想抬手,想触碰,想确认眼前这个狼狈哭泣的爱人是否真的无恙。

“我没事……莫莫……”

沈乐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落在莫蓝的脸上,又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。

莫蓝眼里的恐惧慢慢沉淀下去,消散在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疲惫。莫蓝试图扬起嘴角,但那弧度还未成型便消散了。

莫蓝的呼吸变得浅促,目光吃力地游移,仿佛在寻找些什么。

“口……袋……”

他的身体已经不由他的意识支配了,只有那只被沈乐安紧握的手,指尖轻微地颤动。

“什么?你要什么……”

沈乐安无助地确认着,心慌意乱,“……口袋?是不是口袋?你要什么?”他慌乱地松开莫蓝的手,颤抖着翻找。

终于,沈乐安触碰到莫蓝左侧口袋里一个坚硬的小凸起,他几乎是撕扯般拉开拉链,指尖探入,取出了那个四方的小盒子。即使被海水浸透,也依然看得出精致。

“这个……什么……”沈乐安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。

里面是一对素圈戒指。没有任何繁复珠宝钻石的镶嵌,唯有每只戒指上面,精细镌刻的一个字。

一枚是“莫”,另一枚是“安”。

“答应过……你的……”莫蓝的目光眷恋地落在戒指上,又缓慢移向沈乐安的脸,“……礼物……”

莫蓝停顿了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了,他却努力地,想要说完,“……花……会开的……”

这是在彼此重逢那一年,莫蓝给沈乐安的承诺。是沈乐安让莫蓝相信,曾经一起种在沙滩里的花,会开。

沈乐安握着那对冰凉的戒指,巨大的悲恸侵袭,他彻底崩溃了。

“莫莫……”沈乐安唤着,胡乱地把戒指盒往莫蓝手里塞,“哪有你这样送戒指的……你起来啊莫莫……你要给我戴戒指啊……我要你给我戴戒指……”

莫蓝用残存的一丝力气,指尖轻微回握了一下沈乐安的手。目光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沈乐安的方向,眼里那点光亮开始慢慢扩散,仿佛要最后一次,将爱人的模样刻进瞳孔里。

“……想……抱你……”莫蓝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些,那留下的缝隙变得更狭窄了。

沈乐安倾下身,手臂探过莫蓝的肩颈,小心翼翼地扶起莫蓝瘫软的身体,让他侧身倚靠在自己怀里,手臂紧紧地抱着。手掌颤抖着抚上莫蓝冰凉的脸颊,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,让他贴近自己的心脏。

“莫莫……我抱着你……别怕……别怕……不会有事的……”沈乐安语无伦次地呢喃,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一般,眼泪汹涌滴落在莫蓝发间。

莫蓝在沈乐安的怀里,最后的目光,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,努力地望向沈乐安的眼睛。瞳孔里的光开始失控的涣散,放大。嘴唇轻轻开合,最后一口气,拂过沈乐安唇边。

“沈乐安……我……爱你……”

眼里的橙红色凝固了,永远暗淡了下去。所有的肌肉,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的姿态,在这一秒,彻底松弛了。沈乐安紧握的那只手,冰冷,柔软,再没传来一丝一毫的回应。

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莫莫……你看看我……”

沈乐安低下头,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他缓缓靠近,落下一个绝望的深吻。莫蓝的唇瓣柔软,却是冰凉凉的,不再有任何温度了,也再不能回应沈乐安的吻了。

“我爱你,莫蓝……”沈乐安在莫蓝唇边,气音呢喃,“……莫莫……我爱你……”

……

这个地方,没有路,救护车开不进来,也根本定位不到任何一点。等许言带着救援人员,历经周折赶到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
沈乐安静静地坐在那,一动不动,表情平静地可怕,没有哭喊,没有激动。似乎所有的情绪连同灵魂一起,被尽数抽离身体,跟随着心爱的人远去。

沈乐安紧紧环抱着莫蓝的身体,莫蓝的侧脸靠在他的肩窝,双眼紧闭着。远远看去,就像疲惫的爱人依偎在怀里睡着了。安宁,永恒。

沈乐安抱得紧,似乎完全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,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低语。眼神时而飘散地望向漆黑的海面,时而专注温柔地凝视着怀中人的脸。手掌一遍又一遍,轻柔抚摸着莫蓝的脸颊、头发。

“别怕,莫莫……我抱着你,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……”

“我们很快就回家了……回我们的家……”

“莫莫,回家给你做好吃的,好不好……”

“天太黑了,晚上你抱着我睡吧……像以前一样……你抱着我,我就不会做噩梦了……”

沈乐安的声音那么轻,那么柔,哄劝着,安抚着,却让周围所有人窒息,心碎。

救援人员试图将莫蓝从沈乐安怀里移开,进行必要的处理。手刚刚上前,触碰到莫蓝的手臂,一直安静的沈乐安,神经瞬间紧绷。

“走开!别动他!都走开——!”

他猛地抬头,手臂胡乱地推搡着靠近的人,嘶哑的吼声穿透寂静的海岸,凄厉,残忍。他更用力地将莫蓝搂在怀中,用身体挡住所有试图靠近的触碰。

海风不住地呜咽,浪潮低鸣嘶吼。

许言站在一旁,看着沈乐安的崩溃和破碎,看着莫蓝那已然毫无生气的脸,眼泪止不住的流。最后,许言强忍着巨大的悲恸,狠心拉开了沈乐安。

“不要———!!!”

沈乐安的哭喊撕心裂肺,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,而是从灵魂深处,被硬生生撕裂剥离开来。他拼命地挣扎,手指徒劳地抓挠,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被放上担架,盖上白布的身影。

“不要……别带走他……还给我……求求你们了……把他还给我……莫莫……”

声嘶力竭,哭声响彻深夜,混合着海浪与海风,许久未散。

……

第二天,许言本想带着沈乐安回自己的家,那里或许能少些触景生情的折磨。可是一路上,沈乐安始终卑微的哀求:“回家……要回家……和莫莫的家……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,从心脏里硬挤出来。最终,许言还是心一软,带着他回到木屋了。

开门的瞬间,满屋的花香,扑面而来。沈乐安的瞳孔收缩,凝固。

视线所及的地方,都摆满了鲜花,清新的,温柔的,每一束都是沈乐安喜爱的。花,依旧鲜艳,带着微润潮湿,没有一丝颓败的迹象。这是十几个小时前,莫蓝精心布置的,准备向心爱的人许下诺言的家。

沈乐安感觉自己不会呼吸了,他微张着嘴,胸膛起伏着,却吸入不了一点空气。甜腻的花香让他窒息,混合着海水咸腥的味道,眼泪一滴,又一滴,无声落到地毯上,融进柔软的绒毛里。

沈乐安走到床边,注视着地毯上的大熊玩偶。一支鲜红的玫瑰花,静静地躺在它的怀里。仅一朵,被单独供奉着。

沈乐安缓缓蹲下瘫软的身子,在地毯上侧身躺了下来。整个人蜷缩着,窝进大熊的怀里,双臂死死地抱着,手指深深陷进蓬松的绒毛里。
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
沈乐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任由许言安排着。沈乐安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眼神从不聚焦在任何一点,从不回应任何一句话。

“乐安,我们出去走走吧?”许言蹲在他身前,温柔地劝慰。

“乐安,要不要吃点东西,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喝点粥,好吗?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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