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乐安在城东找了一条最陌生的巷子,人少,偏僻。每一家的门牌号断断续续,像是随意拼凑来的。这里,甚至无法在地图上定位到一个具体位置,只是一片空白。公交车每天两班,错过了,便要等到第二天。沈乐安在那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房间,一个月只二百块钱。
房间小得转不开身,唯一的窗子开向对面的墙壁,近得能看清砖上的纹路。大部分时间,房间内都是灰蒙蒙的。透过玻璃,能隐约看到巷子里偶尔经过的邻居。
浴室是从房间内抠出来的一块空间,只能容得下一个人,转身时手肘会碰到冰凉潮湿的瓷砖墙。洗脸,洗澡,上厕所,所有与水有关的狼狈,都在这两平米的地方里蒸发。
房间的窗下,只一张老旧的书桌。书桌不大,桌面早已不堪重负,复习资料,书籍层层叠叠。有些堆放在脚边,甚至占用了一小半单人床尾部的地方。空气里,都是旧纸张和潮气混合的味道。
从清晨到深夜,沈乐安几乎长在那个凳子上。午饭是日复一日的单调,或是简单的一碗面,或是超市买来的速食,加热一下便是一顿饭。有时甚至懒得加热,干脆就那样冷着吃。
夏天,房间会热的透不过气,汗水浸湿衣服,整夜辗转。到了冬天,却又格外得冷,风从窗缝、门缝钻进来。沈乐安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,把自己裹成一团。寒气似乎能渗进骨头,引得旧伤带来的疼痛漫延全身。
沈乐安就这样一天天地熬着,冷热明暗交替,时间被拉成一根孤单的线。独自一人趴在窗子边缘,看着远处隐约的烟花。独自一人为莫蓝庆祝生日,偷偷插上一朵玫瑰花,又偷偷地躲在角落掉眼泪。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,又缓慢转入炎炎夏日。
莫淮山的话仍在耳边,高考成绩公布,莫蓝会被立刻送出国。而沈乐安的任务,就是在莫蓝离开前不要出现在他面前,好让莫蓝淡忘掉他。
这期间,有好几次,沈乐安想结束自己的生命。他实在是熬不住了,再多一分钟都熬不住了。他想见莫蓝,想拥抱他,亲吻他,想念在莫蓝怀里的感觉。
可是每一次,在他最痛苦绝望的时候,他似乎能看到莫蓝的笑脸,听到莫蓝唤他的声音。每一次,只要沈乐安想到,莫蓝还在城市的另一边,也许还在属于他们的家里,还是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人,沈乐安便能再坚持一下,再熬一下。或许某一天,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相见,肆无忌惮相爱。
高考结束后几天,便是沈乐安的生日。沈乐安坐在房间里大半天的时间,还是站起身,走进浴室,将自己收拾干净整齐。走出门,坐上了通往城西的公交车。
也许,可以偷偷看他一眼,就一眼,绝不见面,绝不停留。
……
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了,阳光漫过沙滩,流淌在木质地板上。两个人依偎秋千椅上,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大海,听着阵阵浪花涌上岸,一遍又一遍。
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开口,没有提起过去一年的任何事,过得好吗,吃得好吗,睡得好吗,怎么度过得每一天。默契地回避,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彼此,保护着每一个不易的拥抱。
沈乐安的脊背贴合在莫蓝胸膛,轻轻闭着眼睛。海风撩动他额前的碎发,发丝扬起又落下,露出一块光洁的额头。莫蓝的下巴轻抵着他的发顶,呼吸着发间洗发水的淡香。
“乐安,”莫蓝轻声唤了一句,“周末,我们去看爷爷,好不好,他想见你。”
沈乐安猛地睁开眼睛,随即在莫蓝怀里侧仰起脸,“爷爷还记得我?”
“当然啊~~~”莫蓝笑了,语气轻快自然,仿佛那些分离不曾存在过。他的手臂又收得紧了些,将沈乐安密实地圈进自己的气息里,“本来今年春节,准备带你去爷爷家过的,但是我……”话到嘴边,戛然而止,莫蓝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去,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,“……没找到你……”
几个字,轻得像是一句喃喃时的叹息,却狠狠砸进两个人的心。温和的海风,突然变得凉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莫蓝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自己拽离出沉重的情绪漩涡。他重新调整好语调,努力恢复之前的明快,“爷爷还给你准备红包了呢,厚厚的一沓,我可没乱动啊~~~都存你卡里了,卡还是在床头抽屉里。你要再不回来啊,我就都花光~~~把你的那份也花掉!”
沈乐安偷偷抬起手,快速在脸颊抹了两下。莫蓝捕捉到他的小动作,微微歪过脑袋,侧着脸,目光探寻地落在沈乐安脸上。
“怎么了?”莫蓝的声音软得温柔,指尖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沈乐安没说话,只是垂下了眼睛,避开了莫蓝的追逐的目光。
“来。”莫蓝不再追问,只是双臂稍稍用力,引着沈乐安转过身子。抬起他的腿,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。沈乐安似乎也渴望着这样紧密的相拥,顺从地倾下身,身体趴卧在莫蓝怀里,侧脸贴进颈窝,双臂环抱着莫蓝脊背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身后的衣服。
莫蓝的拥抱是沈乐安最沉溺的港湾,是他独自熬过每一个日夜时最奢侈的幻想。
莫蓝伸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那个轻薄的毯子,轻轻展开,覆在沈乐安背上,从肩膀到小腿仔细地包裹起来,像是裹出了一个带着两人体温的茧。隔着柔软的毯子,一只手揽住沈乐安的腰窝,让他可以完全放松下来。另一只手抚顺着他的背脊,从肩胛顺着脊椎骨到腰际,来来回回一遍遍。
“等到了爷爷家,我带你去个地方吧,”莫蓝的声音低缓地响起,像是哼着摇篮曲,“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,好不好?”
“……是谁啊?”沈乐安吸了吸鼻子,闷闷地问。
莫蓝故意卖关子,嘴角的弧度淡淡的,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沈乐安把脸低下去,完全埋进了毯子和莫蓝身体形成的那个狭小、黑暗又无比安全的空间里。闭着眼睛,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气息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,只偶尔轻微的抽噎。
“晚饭我做好吃的给你。”沈乐安的声音从怀里溢出来,像是被泪水洗过,湿漉漉的。
“好啊,”莫蓝的声音里带着笑,轻拍着他的背,“那我们小乐大厨打算做点什么呢?”
沈乐安沉默了很久,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。“……炒鸡蛋?”沈乐安试探着吐出了这几个字。
“那……”莫拖长了语调,语气带了点调侃的意味,“我们要多蒸点米饭才行~~~”
沈乐安在怀里蹭了蹭脸,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我少放点盐。”
“好~”莫蓝的回答温柔纵容。
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沈乐安发间,“要睡一会吗?”
“不睡了,”沈乐安缓缓直起身子,毯子从肩头滑落了一些,露出了微红的眼睛和鼻尖,“我去买菜吧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莫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,双手重新抓起毯子,裹上沈乐安的肩膀。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的,”沈乐安凑近了一些,在莫蓝微蹙的眉宇间落下一个很轻很柔软的吻。他微微垂着眼睛,视线描摹着莫蓝的眉眼,“给你……带礼物回来。”
莫蓝顿了一瞬。他知道,彼此都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,来完成这分别后的回归。彼此都需要放下恐惧,用更多的勇气重新建立安全感。
“好。”莫蓝还是应下了。松开手,指尖轻轻滑过沈乐安的手臂。
“那吃完晚饭,我们去散步看日落。”
“好,听你的……”
沈乐安从莫蓝怀里爬起来,走进房间,换好衣服便准备出门了。莫蓝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坐在秋千椅上,微微晃动着,目光追随着。莫蓝的心,充斥着酸楚与安宁。他知道,他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下午和日落,可以慢慢弥补那些空白的日子。
沈乐安没走几步便停在了原地,随后又快步折返回来。莫蓝见状从秋千椅上站起身,迎了上去,“怎么了?”
“忘了点东西。”
沈乐安踏上台阶,在莫蓝面前站住,双手抓握住他的手臂,微微踮起脚尖,在莫蓝唇上轻吻了一下。
“出门前要亲一下的,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……”
沈乐安的脚落回地面,留给莫蓝一个无比灿烂的笑,转身便要走。然而,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,莫蓝的手便伸了过来,揽着沈乐安的腰背,将人带回了怀里。莫蓝低下头,狡黠地笑着,声音也低了下去:
“电视上不是这样的。”
莫蓝环抱的手臂收紧,彼此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。另一只手掌展开,掌心轻轻托住沈乐安的下颌,指尖稍稍用力,微微抬起他的脸。然后倾下身,吻了下来。
一个缠绵深入的吻,带着温度和湿意,席卷着彼此所有的感官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莫蓝才不舍地松开。沈乐安红了脸,眼神还飘散着,沉溺在深吻的眩晕里。刚才那个对“出门程序”的执着和天真,被吻得七零八落。
莫蓝凝视着沈乐安微湿红润的唇瓣,凑近他滚烫的耳骨,轻轻落下一句:
“……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……
沈乐安走远了,莫蓝在原地站了片刻,缓缓收回了目光。回到房间,莫蓝走到吧台旁,西装外套还随意搭在椅背上。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戒指,捏握在指腹间看了很久。莫蓝本想在爷爷和母亲面前,给沈乐安一个正式的承诺。可是过往的一切交织在脑海里,蚀骨的思念,被深藏的伤痛与坚强,层层覆盖交织的泪痕,每一个拥抱,每一次亲吻……他实在不想等到明天,甚至不想再多等一分钟。
莫蓝将戒指放到一个小巧精致的戒指盒里,稳稳插放在另一枚戒指旁边。盒盖合拢,莫蓝将它放到随身的外套口袋里,仔细拉好拉链。
莫蓝收拾好家里,便出了门。在街角的花店买了好多鲜花,每一种都是沈乐安喜欢的。莫蓝用花香填满了家里各个角落。吧台上,冰箱上,床头的小柜子上,门旁的小桌上……甚至那个大熊玩偶的怀里,也抱着一支红玫瑰。
太阳不再是炽热的白,逐渐变成暖暖的金色。海风依旧,轻柔却微凉。安排好这一切,莫蓝便静静地坐回秋千椅上,等着他的宝贝,回到他们的家。
……
沈乐安走在回家的路上,手里是沉甸甸的,心里是暖暖的满当。满满一袋子食材是沈乐安精心挑选的,臂弯里,还紧紧搂着一束红玫瑰。每走几步,沈乐安就忍不住低下头,鼻尖轻触花瓣,不自觉地弯起嘴角。脑中尽是出门前,莫蓝吻他时温柔的眉眼。
穿过这条街,就到家了。心爱的人正在等他回家。
沈乐安站在人行道边缘,看着对面红灯上跳动的倒计时,一秒,又一秒。每一秒过去,他的心跳便加快一分。
……4……3……2…
脚尖已经随着最后的数字“1”微微抬起,然而落下的位置不是前方,而是猛地收回。
一辆陌生的深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沈乐安面前,完全截住了去路。沈乐安的心里一紧,一种本能的恐惧感漫上身体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侧身,想从车尾快速绕过去。
“沈乐安。”
车窗降下一半,仅一个称呼从车内飘出,那声音不高,却阴沉,冷郁,让沈乐安从心底发颤和恐惧。
沈乐安僵直在原地,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。司机已经拉开车门,站在车旁,等着他上车。
“我还有事,赶着回去。”沈乐安试图抓住最后一丝自主权,他的声音很轻,语速急促,他只想尽快说完逃离这个地方。
“不必了,”莫淮山的视线扫过沈乐安怀里那束刺眼的玫瑰,那抹鲜艳和浪漫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。随后,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到沈乐安的脸上,声音冰冷彻骨,“东西放在那边就好,不必拿了。”
这样一句话,好像是沈乐安的终审判决。沈乐安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缓慢下沉,呼吸变得无比艰难。
沈乐安的动作近乎麻木地,将那个盛装着温馨的购物袋,放到身后不远处的长椅上。他低下头,定定地看着臂弯里的红玫瑰,指尖摩挲着鲜嫩微湿的花瓣,触感冰凉。几秒钟的凝视,短暂无声的告别。
随后,沈乐安缓缓地将那束花放在了长椅上,静静地躺在购物袋旁,远看,像一个小小的祭坛一般。
沈乐安转身,走向那个不知道会带他去哪的车子,没再回头。车门闭合的瞬间,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,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。
车子发动,平稳驶离那条他熟悉的街道,那束红玫瑰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,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,然后消失不见了。
沈乐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指尖轻触。屏幕刚刚点亮,莫淮山摊开的手便伸了过来。掌心向上,无声,威严。沈乐安的视线落在那掌心,又缓缓抬起迎上莫淮山的眼神。那只手没有收回的意思,静静地等在那里。沈乐安熄灭手机屏幕,放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手心里。
电话铃声随之响起,是许言的电话。莫淮山看向手机屏幕,仅一眼,便无情挂断了。
“要去哪?”沈乐安没看莫淮山,视线落在自己空空的双手上,指尖不自觉地扣弄着。
莫淮山没回他的话,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。
车子逐渐驶离城区,建筑越来越稀疏,城市的轮廓已被远远抛在身后。道路开始盘旋向上,蜿蜒的山路引着他们向未知的高处去。直到路的尽头,车子缓缓停下。沈乐安的心随着海拔升高,一寸寸下沉。这里,不是进行任何“谈话”的地方。
“来这干什么?”沈乐安疑惑地看着莫淮山,声音微抖。这样的地方与莫淮山身上昂贵的西装实在不匹配。也不像是进行任何谈话的场所。
莫淮山侧身下车,在车旁稍微站了几秒,山风拂起他一丝不苟的衣角。然后,他没有犹豫,迈步踏上小路,向着断崖边缘走去。
沈乐安下了车,冰凉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的身体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莫淮山的背影,犹豫着。
不能去。沈乐安心底有个声音在向他呼喊。前面是悬崖,他不敢预设莫淮山带他来这种地方的目的是什么。因为,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支撑着他:还有一个人,在等他回家。
车门在身后轻声合上,也切断了他后退的路。沈乐安迈开脚步,静静地跟在莫淮山身后,脚步虚浮飘无。
莫淮山在崖边站定,再往前几步,便会沉入这片深蓝,被冰冷吞噬。沈乐安在他身旁几步的地方停下,眼前豁然开朗,无际的大海在脚下翻涌,海浪拍打的闷响清晰可闻,力量足以摧毁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