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未离开那玩偶半步,日夜紧抱着。许言将食物喂到沈乐安嘴边,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张开嘴,将食物含进嘴里,可似乎忘记如何咀嚼,含在嘴里半天,也无法吞咽。偶尔勉强咽下去一两口,便再不肯张开嘴了。
到了晚上,沈乐安依旧是蜷缩在那片狭窄的空隙,时而发呆,时而浅眠,时而独自喃喃。
夜深,风凉。许言想扶起沈乐安到床上睡,可他抱着那玩偶,不离开半分。手刚碰到他的肩膀,沈乐安就浑身一颤,手臂更紧地箍住,沉默而固执地拒绝着。
“乐安……我们把它也放到床上,你抱着它,到床上睡,好不好?”说着,许言伸出手去抱那只玩偶。
可是就在他的手触及到玩偶的手臂时,沈乐安猛地坐起,双手胡乱地拉扯,试图将玩偶从许言手中夺回来。
“不要!别带走他……求你了……别……”沈乐安哀求着,无助,卑微。
许言连忙松开手,低声安抚,“乐安……我不动它,我只是想帮你……放到床上,你抱着它到床上睡,好不好?地上凉。”
“不要!不要——!”
沈乐安的情绪陷入了更深的混乱。他一直手死死握住大熊的一只耳朵,一只手臂紧紧揽着玩偶的身体,开始拼命向身后更角落的地方拉扯,仿佛要将它藏起来,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触碰到的地方。
在这混乱的拉扯和挤压中,无意撞到了玩偶身上某个隐蔽的位置,一个熟悉的、温柔的、带着满满笑意和怜爱的声音,从玩偶身体里传了出来,在空寂昏暗的房间里,骤然响起:
“乐安~~宝贝,生日快乐!以后的每个生日,我都陪你过!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……和我在一起吧……”
是莫蓝的声音。
那声音仿佛他就在这个房间里,带着笑意,微微倾身,对着他怀中心爱的宝贝,说出这句甜蜜的誓言。这是莫蓝偷偷录制的,等着沈乐安在一个温馨的时刻发现。
此刻,这声音刺进沈乐安的耳朵,挑拨着他的神经,残忍地响彻整个空间。
沈乐安的动作停住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。然后,沈乐安将玩偶更紧地搂进自己怀里,脸颊贴上它的绒毛鼻尖,仿佛那并不是玩偶,而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莫莫……莫莫……”他亲吻着玩偶的脸颊,眼泪无声奔涌,“……我在呢……我在这呢……听你的……我们一直在一起……我们在一起……我答应你……”
沈乐安闭着眼睛,抱着玩偶,轻轻摇晃着,像是在哄着心爱的人入睡。
许言站在一旁,看着好友将全部的痴妄与破碎的情感寄托在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上,他再也无法承受,背过身子,一遍又一遍,擦拭着脸上的泪水。心口传来的刺痛,剧烈又汹涌。
……
[……全身多系统遭受瞬间毁灭性暴力冲击……内脏器官,包括肝脏、脾脏、双侧肾脏、部分肺叶,呈粉碎性破裂……胸腰椎多处爆裂性骨折,脊髓离断……主动脉根部及多处大血管撕裂……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,脑干功能衰竭……根据入水姿态及体表伤痕推断,上述损伤在入水瞬间即已形成……]
报告上的每一个医学术语,客观,残酷,为那个鲜活的生命画上了句点。
莫蓝并不是溺水逝去的,而是与海面撞击的刹那,身体便被彻底摧毁了。最后那几分钟的苏醒,耗尽生命的低语,并不是医学奇迹,而是莫蓝的牵挂和留恋,是被沈乐安的一颗心唤回来的,是对心爱的人最后的不舍与道别。
葬礼的一切结束,是爷爷从工作人员手中,接过了那只金丝楠木骨灰盒,之后再未离开过他的怀抱。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,尤其是莫淮山,甚至没再让他看一眼。
“爸。”莫淮山站在父亲面前,身体显得有些僵硬。他却只吐出了这样一个字,再无其他。或者,他已经无话可说。
一记响亮的巴掌,狠狠地掴在莫淮山的脸上。老人的手掌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用力,而是因为滔天的悲愤与痛苦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儿子,如今让他感到无比陌生。眼泪纵横交错,流淌过布满皱纹的脸颊。
“我的两个外孙……都不在了……”爷爷的哽咽难抑,悲痛让他无法呼吸,“你让我这一把老骨头,怎么受得了!!”
莫淮山站在原地,脸颊火辣,他没抬手去触碰,也没反驳一句。只是垂着眼睛,看着地面,沉默着。
老人的喘息稍微平复,低下头,温热的手掌覆在冰凉的骨灰盒上。然后抬起头,视线投向远处。
“孩子的骨灰,你别想碰一下,我也不会再让你看到。”话音落下,老人不再看儿子一眼。他抱着骨灰,缓步朝着灵堂外走去。
“爸。”莫淮山在身后又唤了一声,似乎想挽留,又好像是无力地重复。
老人的脚步在门口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了下来,“从今天起,我没你这个儿子,你也不再是莫家人。”
字句清晰,冰冷,决绝。
爷爷带着莫蓝的骨灰,回到了远离城市喧嚣的郊区小院。曾经两个外孙的欢笑,如今却只剩下回忆。日夜沉浸在伤痛之中,身体迅速垮塌下去,头发花白得彻底,褪尽了最后一丝黑色。
爷爷常常抱着骨灰盒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一坐就是一整天……
……
夜已深了,爷爷家院子角落的工具房里,还透着温暖的橘黄色光亮。爷爷的睡眠浅,夜里总要醒来几次,每次都会看到那小房间的灯还亮着。爷爷披上外套,朝那个小房间走去。门虚掩着,传来细微的声响。爷爷轻轻推开了门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占据了大半个空间,各式各样的工具摆满桌面。莫蓝坐在桌前,微微弓着身子,碎发垂落在额前,遮住了一些眉眼。手上正拿着一个初具雏形的指环,一点点打磨着。
“乖孙,在做什么?”爷爷探过身子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爷爷,”莫蓝闻声转过头,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,明亮,干净,带着少年特有的蓬勃气息。熬了这么久,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疲惫的痕迹,“我在……做戒指。”他举起那个小小的圆环,语气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爷爷来了兴趣,走近几步,站到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那堆略显专业的工具,和那个正在成型的戒指上。指环很朴素,边缘有些地方,打磨痕迹还很明显,尺寸似乎也还在调整,但已能看出圆润流畅的轮廓。
“是送给谁的?”爷爷看着莫蓝专注的模样,不由得扬起笑容,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给沈乐安,”莫蓝拿起其中一个,指腹摩挲着略显粗糙的表面,动作无比轻柔。他抬起头,看向爷爷,“我答应过他的。”
灯光下,少年的誓言简单直接,重若千钧。
爷爷在莫蓝身旁的木椅上坐下,看着他重新低下头,开始小心翼翼地打磨戒指边缘。
“你们年纪还小,”爷爷的话语缓慢,慈爱又柔和,“这样的承诺,会不会太重了?”他没有反对,而是担心,这份过早背负的重量,会压垮肩膀。
“不会,”莫蓝没有犹豫,他甚至没停下手上的动作,“我很多年前就想好了。”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年少轻狂,而是在更早的、或许连“爱”这个字都还懵懂的年纪,凭借某种直觉的认定。
“什么时候,让我见见那个孩子?”爷爷想看看,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孩,能让自己的乖孙如此珍重。
莫蓝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,转过头,看向爷爷,“新年的时候好不好,爷爷?”莫蓝轻声提议,带着些紧张和恳求,“现在……我想给乐安点时间,他会害怕,”莫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保护的温柔,声音更轻了些,“……会害羞。”
莫蓝将沈乐安可能会有的细微的不安都考虑在内,只想给他充足的心理准备和最体面的见面。
“好~~~”爷爷轻点着头,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这个忙忙碌碌的身影上,“我的乖孙长大了,要承担责任了。”
“责任”两个字,并没有让莫蓝觉得沉重,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亮了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爷爷,“爷爷,他很好,哪都好~~”莫蓝用最朴素的语音,描绘心中那个最爱的人,“您一定会喜欢他的。”
爷爷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莫蓝的肩膀,看着孙子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和爱意,声音有些哽。
“好……”
一声“好”,便是最深的慈爱与成全。
……
黄昏时分,海天相接是一片哀艳的红。
沈乐安蜷坐在时计兰旁,已经一整天了。他环抱着双腿,一动不动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目光死死地落在面前的时计兰嫩叶上,似乎在等着花开的那一刻。
许言坐在廊亭前的台阶上,静静地看着沈乐安。他已经这样沉默地陪伴了很久,从晨光熹微,到日落西沉。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,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孩子。”
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传来,有些沙哑。
许言闻声,有些迟疑地转过头。逆着昏黄的光线,看到一位身着朴素,身形挺拔的老人,正站在不远处。头发是纯粹的白,眼底沉淀着巨大的悲伤,却始终保持着沉静的威严。
许言缓缓站起身,低声开口,“您好。”
老人走近了几步,目光在许言脸上停留片刻,声音不高却温和的说:“我是莫蓝的爷爷,我来……找沈乐安。”
“爷爷……”许言停顿了一下,心头一酸,视线转向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,“乐安……他在那。”
爷爷顺着许言的目光望去。暮色中,那个蜷缩着的清瘦的身体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爷爷微微皱起眉,转过头,重新看向许言,“我可以去看看他吗?”
许言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往旁边让开了一步。
爷爷的脚步很轻,走到沈乐安身边,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动作极轻地在沈乐安身旁坐下。他低下头,手掌轻抚着怀中的骨灰盒,然后轻轻放到了身旁。
目光回落到沈乐安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没有一丝血色,没有一丝生气。眼睛睁着,空洞无光。整个人像是一个断了线了木偶,被随意丢放在这里,任凭风吹日晒。
爷爷心疼,疼到想要转身离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温和,试探地和沈乐安说话。
“你是乐安吧?”
没有反应,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。目光始终固执地停留在那片嫩叶上。
“我是……”爷爷稍稍停顿,平缓地说道:“……莫蓝的爷爷。”
几个字像是唤醒沈乐安的关键词,他的眼睛轻微闪动了一下。过了许久,他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脸。目光是涣散的,仔细描摹着面前这位老人的轮廓。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慈祥却悲痛的眼神。然后,沈乐安的目光定格在老人的眉眼之间,久久没有移开。
那里,有莫蓝的影子。同样的温柔,充满爱意,即使被巨大的悲伤覆盖,依然清晰可辨。
沈乐安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,微弱的气息从唇间溢出:“爷爷……”
爷爷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慈爱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悲伤彻底击碎的孩子。
沈乐安像被突然灌注情绪,眼睛猛地睁大,瞬间泪流满面。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瑟缩,手脚并用地退着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,逃离面前这个代表莫蓝家庭的老人,逃离新的伤害与分离。
“你也是来赶我走的!你是来让我离开他的!你走……你走——!”沈乐安抽噎着,声音绝望又痛苦,带着深深的恐惧。
“不是的,孩子,”爷爷看着沈乐安惊慌躲避的样子,心里揪得厉害,赶忙轻声解释着,“我不会赶你走的,别怕。”
沈乐安的动作停了下来,缩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。他死死地盯着这位老人的脸,一双泪湿的眼睛充满警惕和审视,费力地分辨着他的话是真是假。
“我不赶你走,别怕。”爷爷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,字字郑重。
沈乐安动了,他几乎踉跄地扑过来,跪在爷爷面前。一双冰凉的手,死死地抓着爷爷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掌。仰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,苍白脆弱,一双眼睛里只有痛苦和绝望,新的泪水还在不断滑落。
“我求求你……”沈乐安语无伦次,一遍遍哀求,“别让我离开他,好不好,求你了……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他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砸在爷爷心上。老人再也忍不住,小心翼翼伸出双臂,将这个破碎不堪的孩子揽进怀里。他能感觉到沈乐安僵硬的身体,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。
“莫莫……莫莫……”沈乐安将脸埋在爷爷肩头,一遍遍呢喃着。
爷爷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孩子,别怕,”爷爷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“爷爷不会让你离开他的,不会的。”
沈乐安的情绪瞬间转换,猛地从爷爷怀里挣脱出来,依然跪在爷爷面前,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,急切又狂热地确认,满眼期待。
“真的?我可以和莫莫在一起,真的吗?”
爷爷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的火苗,心里的酸楚更深了。“真的,”爷爷用力地点着头,“爷爷不骗你。”他抬起温暖的手掌,指尖擦拭着沈乐安的满脸泪水,动作那么温柔。
“莫蓝说过,他不能没有你,”爷爷缓缓说道,微微扬起嘴角,“所以,我带他来,想把他交给你。”
说着,爷爷侧过身,拿起身旁那个方正的盒子,小心拂去上面沾染的细微沙砾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然后,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沈乐安脸上。
“你能陪着他吗?”话语里是托付和不舍,“他更想……在你身边。”
沈乐安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盒子上,身体僵硬在原地,眼睛死死地盯着,瞳孔收缩又放大。他微张着嘴,呼吸浅促又艰难。许久,沈乐安试探地伸出手,冰凉,止不住地颤抖。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盒子表面,然后,从爷爷手中接过,爱怜地抱进怀里,指腹一遍遍抚摸着。
“莫莫……”沈乐安轻轻闭上眼睛,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,温柔,苦涩又绝望,“我抱着你,别怕。”
他低下头去,脸颊贪恋地摩挲着光洁的木质表面,像是在给予一丝温暖。随后,落下了一个无比虔诚的,温柔的吻。
“我陪着你……我们一直在一起……莫莫……”
沈乐安的平静仿佛是一切尘埃落定,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。
酸涩涌上爷爷心头,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,近乎献祭的姿态,将自己与亡者绑定,用生命拥抱一份死亡。眼泪滑落脸颊,爷爷的哽咽更深了。
“孩子,我很抱歉……”抱歉命运的残酷,儿子的偏执,抱歉无法挽回的一切。
沈乐安听不到了。他突然扬起了一张灿烂的笑脸,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那笑容天真而满足,但在此刻,却显得格外刺心。
“谢谢,谢谢……”沈乐安一遍遍地、急切地重复着,“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说完,沈乐安便不再看爷爷,他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一切。有些吃力地站起身,也许是蜷坐得太久,弯曲着腿,走得踉踉跄跄。然而,怀里抱着的宝贝,却始终紧实地贴在心口,双臂箍得那样紧,仿佛那是他仍跳动的心脏。
“莫莫,我们回家。”
沈乐安低着头,对着怀中的盒子,自顾自地、温柔地喃喃。一只手还一下下抚摸着。在沈乐安此刻的认知里,怀里抱着的,不是冰凉的骨灰,不是死亡的代表。那是他的莫莫,是他最爱的人。而此刻,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。
爷爷站起身,拂去脸上的泪痕,看着沈乐安清瘦踉跄的背影,看着他将那个盒子如珍宝一般搂在胸前。爷爷没再向前挪动一步。他不想,也不能,再去打扰了。
许言一直默默站在廊亭,眼眶通红。他向爷爷的方向走近几步,恭敬地欠身。然后,便扶着虚浮的沈乐安,走向那间依然弥漫着花香的木屋。
沈乐安依旧窝进玩偶怀里,脸颊倚靠着玩偶的肩膀,目光垂下,落在怀中那个方正的盒子上。
许久,沈乐安的嘴角又漾起那抹温柔的弧度,气声漂浮,对着心口的位置喃喃低语:
“莫莫……我们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