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靳非粤。”他出声,还在哽咽。
靳非粤回神,没听见他说什么,只看到怀里人紧皱的眉心。
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弯腰。
“啵”一声。
那是道很轻的声音,比石子儿还小,落在水里都激不出什么水花。
但苏御还是愣住了。
脸上的表情突变,眼神凌厉冰冷,咬着唇发抖。
“你——”他没说话,直勾勾看着靳非粤,眼底的厌恶不加遮掩。
靳非粤已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。
无形之间触痛了他脆弱的心,让他像猫一样应激,在船上挣扎,毫无预兆地站起身。
拼命往船尾靠。
“苏御!”靳非粤吓了一跳。
救生船不大,海浪却不小,这一系列的动作很快就引起船身的剧烈摇晃。
苏御甚至差点站不稳,勉强扶着栏杆才没掉下去。
他弯了腰,捂住肚子,突然想吐,甚至张大了嘴巴,干呕几声却只吐出一些酸水。
胃里面烧得厉害。
身体又异常寒冷,一里一外冰火两重天,折腾得他甚至没了哭的力气。
靠在栏杆上,垂着头喘息。
靳非粤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
只因为一个无意中的吻。
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,被人夺舍,怎么就突然亲了他一下。
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,苏御的情绪很不对劲,他坐的地方太危险了,但凡有些更大的波浪,他就会掉下去。
他们的准备还是不够充足的。
船上甚至没有救生衣,他又不确定苏御是否会游泳。哪怕他会…靳非粤看了眼远处,那艘游艇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,四周没什么光亮,晚间的大海漆黑如同深渊。
如果掉下去,冰冷的温度和长时间的漂泊很快就会夺走他的生命。
靳非粤皱眉,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朝船尾的人伸手,小心翼翼靠近。
“苏御。”他抬手,小心安抚苏御的情绪:“是我对不起你,鬼迷心窍…别动!你别动,来我身边,对、朝我靠近,对,来这儿……”
苏御往前踏了一步,眼神迷茫,下一秒又突然回过神。瞪大眼看着不远处的男人,就好像疯了,眼泪没再流,眼底却满是血丝,咬着牙,艰难又痛苦地开口:
“三少爷!”
苏御往后退,后腰重新抵回栏杆上,勉强站在那里。靳非粤一有动作,他便吼,指着男人,用平生最大的音量:“你别过来!否则我跳下去!”
他的位置实在危险,靳非粤不敢拿他的生命开玩笑,站在原地,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。
他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?
该怎么办?
想和张良平打电话,却发现手机根本不在身边。
船上只有他们两个,孤独痛苦地对峙。
“你知道吗?”
苏御放下手,仰头眼前一片浑浊。海浪在耳边呼啸,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,有什么东西碎掉,然后再也拼不起来。
既悲又愤,再也忍不住哽咽咆哮:“我做错什么了!我对不起谁,凭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我,凭什么靳文臣那王八蛋…欺负我,你们都欺负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靳非粤第一想法是反驳。
到嘴的话没说出口就被他生生憋了回去。
显然,和一个情绪崩溃的孩子讲道理是完全没用的。苏御一生过得简单,又或者说,他心思单纯,童年的大多时间在孤儿院度过,没机会见那些姹紫嫣红,灯红酒绿。后来被霍斯年接到身边,凭白多了个爹,管得严,宠得又厉害,就更没机会经历人世险恶。
直到嫁入靳家。
遇见靳文臣,他人生的磨难才真正开始。
一个习惯吃甜的小孩被迫在一夜间长大,被人打开身体,用最狭窄的通道接纳男人带给他的所有伤害,那本来就是一场欺凌,更不要说他面对的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。
靳文臣的蹉跎像场风暴,毫无预兆降临,轻而易举摧垮了苏御的全部信念。
他憋了太久,此刻得以解脱,心却空荡荡的,见不着未来,看不到希望。放眼望去,满目萧然,既不知何去何从,也不知如何才能抹去心口沉痛的伤痕。
似乎除了赴死,再也想不出好的归宿。
于是他眼中一片死寂,再次后退,当着靳非粤的面蹒跚着爬上栏杆。
“苏御!”靳非粤一颗心都要跳出来,双手剧烈颤抖,试着往前迈出一步。
眼底一片猩红,忽明忽暗:“求求你,赶紧过来,你过来……”
靳非粤声音发抖,眼眶一片模糊。他哭了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求求你…我带你走,去哪儿都行…过来,苏御,相信我,过来……”男人重复着这些话。
苏御却像没听见似的,目光在海面上环视了一圈。
夜还是像刚才那样漆黑,海浪却平静了一些。
他轻轻叹息,第一次感到内心这么平静,虽然很冷,但他却突然不再颤抖。
声音平缓祥和,淡定从容道:“靳非粤。如果可以,替我谢谢大哥。你就说……”
“谢谢他的这半年的照顾,我祝他万寿无疆,祝他们靳家繁荣昌盛,枝繁叶茂……”
“还告诉他,如有来世,死生不复相见——”
认识他许久,第一次见他语气这么轻快,浑身轻松,像卸掉了所有担子。
甚至在笑,唇角勾起,眉眼弯弯,温柔的不像样子。
靳非粤从没见过他这样。
没想到第一次见便是最后一次。
——死生不复相见
苏御平静地吐出这一句,说完便闭上了眼,往后一倒,当着靳非粤的面坠入了大海。
这一瞬间的画面在靳非粤眼中被无限拉长。
他甚至忘记了动作,死死钉在原地,直至船尾水花溅起。
“苏御——”
刹那间,万籁俱寂,只有男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海面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