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府。
绿树浓阴,夏日悠长,新蝉初试,爬上树梢。
此时,暑热还不盛。
府内一隅,莲叶接天,铺成一片无垠碧海,倒出水光潋滟。
后院,窗棂半开。一盆素白茉莉,静静的放在了桌角。
轻风过,纤柔的花瓣轻颤,溢出几缕清冷的香,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。
今日,是方七小姐水归宁的生辰。
十七岁的生辰。
哦不。
是姜映真的生辰。
虽然,两人的生辰,仅仅差了一天。
岁月如无声流水。
水归宁,在方府顶替了七年。
十岁那年,她一个山女,怀揣对荣华的期待,憧憬的踏入这座朱门绣院。
彼时,水归宁独坐窗边。
日光滤过枝叶,在她素净的侧脸,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影。
少女一动不动,眼睫低垂,目光如凝了霜,定定锁着那盆白茉莉。
先前,她在水家的时候,也喜欢养茉莉。
生辰不是自己的,水归宁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趣。
倒是郦姨娘和妙音,一个两个,仿佛得了天大的喜事。两人眉眼间,皆是按捺不住的喜色,
清晨,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被小心翼翼捧至水归宁的面前。
白雾氤氲,模糊了少女的眉眼。
水归宁垂眸,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寿面。
雪白的细面,翠绿的葱花,碗中卧了一枚金黄的荷包蛋,看起来诱人极了。
少女柔和的侧脸,却冷漠的绷紧。分明是她的生辰,整个人却沉着一张脸。
她不说话,纤巧秀致的身姿,散发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。给人的感觉,像极了一枚精致的白瓷。
见到水归宁这副冷淡的气场,妙音悄悄咽了咽口水。
小姐......
她似乎是想说什么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敢出声。
她望着少女那张冷漠的脸,心中百思不得其解。
为何年年此日,小姐都似魂游天外,眉宇间凝了一股化不开的阴郁。
少女身形僵硬,一言不发。仿佛,这喜庆是禁锢的枷锁,是偷窃的甜果,让她抗拒万分。
妙音寒从心起,忙掐灭了荒诞的猜想。
郦姨娘一身锦绣长裙,莲步轻移而来,纤纤如玉,美丽温婉。
美妇人手执一枚生绡白团扇,扇面轻盈,绣有一叶雨中夏荷。
她走到水归宁身旁,轻轻的坐下,动作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慎儿,”郦姨娘的声音温软如水,眸中漾着十分浓郁的慈爱。
“今日是你的生辰。娘亲别无所求,唯愿你,往后岁岁年年,身康体健,顺遂安宁,万事皆宜,福泽绵长。”
字字句句,出自肺腑,甚是情真意切。
郦姨娘一双莹润的瞳眸,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儿。
水归宁听着,面无表情,心底却像被无数蚊虫细密的噬咬。
又是这一套。
年复一年,对着一个赝品,诉说自己的深情。
荒谬。
可笑。
烦透了。
水归宁想起了在方家的第一个生辰。
大夫人惺惺作态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笑容可掬地赐了她一件雪狐披风。
且不提,大夫人暗戳戳咒骂‘狐狸精’之流,这件光亮昂贵的披风,实际上是旧的。
翻开内里,泛黄的毛羽,好似雪花一般簌簌掉落,一股酸臭扑面而来。
水归宁当时就见识了,高门大户的笑里藏刀。
即便时隔六年,再次回想起来,也觉倒胃口。
拿一件骚狐狸皮,特意在她生辰送出,大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,落了一个疼爱孩子的美名。
疼爱孩子。
水归宁低垂着眼睑。
那张柔和白皙的脸,好像一方素色的帕子,因为心底腾起的怨毒,而变得皱缩,变形。
要是有一天,她能亲手将大夫人施加的折辱,一一奉还,该有多好。
每年的长寿面,都是郦姨娘亲手做的。她的手艺极好,吃面的时候,不能从中咬断,否则寓意不好。
虽然,水归宁对郦姨娘没什么很深的感情,却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。
热腾腾的长寿面,吃在嘴里,却如同嚼蜡。
一碗面见底,只留了清浅的汤。
“多谢娘亲。”少女终于抬眼,她的唇角勉强扯了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浮在面上,未达眼底,眸中是一片沉静。
郦姨娘的眉梢,溢出了喜色。她的女儿,甚是乖巧懂事。
“傻孩子,跟娘亲还说什么‘谢’字?都怪娘亲当初……”
话未说完,郦姨娘温软的语调,已带了哽咽的颤音。
“怪娘亲无能......才害得我的慎儿流落在外,受了那么多委屈……”
水归宁的脸色倏地白了。
“够了!”她身上那层薄薄的温和,乍得碎裂。
少女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刃,无情的划破眼前的温情。
水归宁不想听郦姨娘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。
郦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厉色,惊得浑身一颤。
她知道自己一时啰嗦,又说了不该说的。
美妇人心急如焚,一个劲儿的道歉。
“慎儿……是娘亲糊涂,又说错话了……今日是你的生辰,你不要生气……娘亲再不说了,再也不说让你烦心的话了……”
水归宁蹙了蹙柳眉,看着妇人惶惶不安的模样,眼底的厌恶更盛。
疯子。
这个郦姨娘,对于自己的女儿患得患失,早已经变得扭曲、疯癫了。
她啰里巴嗦,总是边说边哭,裹了无休止的负罪感,直教水归宁窒息。
水归宁清楚,她不是真正的七小姐。
她,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,只是为了享受锦衣玉食,可不想承受郦姨娘的负面情绪。
“你也说了,今日是我的生辰,”少女的声音恢复了平淡。
“你这般哭哭啼啼,不觉得晦气吗?”
少女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将室内的空气都冻结了。
郦姨娘僵在原地,泪水还在缓缓的淌。
晶莹的泪光之中,出现了一个秀美的少女。
水归宁冷冰冰的看着郦姨娘。
郦姨娘掏出柔软的帕子,按在脸上,却像沾了粗盐的抹布。
又疼又涩。
妙音一声叹息,眼中满是无奈。
她上前一步,低声劝慰,扶着郦姨娘走出了这件沉闷的屋子。
后院重归寂静,偶尔的,几声断续的蝉鸣,闯入了小院。
夏节湿热,墙角青砖上,苔藓湿滑,悄然蔓延。
水归宁坐在了原处,少女脊背挺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指尖雪白,轻轻的摩挲桌面,水归宁的唇角,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彼时,阳光照进窗棂,少女浸在半明半暗之中。
那双瞳孔,一片空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