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时,清心殿内,几名清秀的侍女,正匆匆的换着冰块。
果儿轻轻的摇着羽扇。
太后闭目养神,她的眼角,生出了细细的纹路。
衰老,对于每一个人来说,是不可避免的,无论那人的身份何等尊贵。
太后到了这个年纪,整日参汤灵芝,大病没有,小病却不断。
清心殿,近来不太平。
太后娘娘失眠。
夏夜,还没等天泛鱼肚白,太后就睁眼了。
睡眠不足,虽不致命,却断断续续,让人没几天痛快日子。
太医院的人说,太后娘娘是病气过亢。
衰者宜补,亢者宜抑。对于太后娘娘,没有人敢懈怠。
于是乎,太医院又开了一些养心清肺的汤药。
新帝是个孝子,当然不敢怠慢。
“母后,莫不是近段日子无聊。不如,儿臣再请几位名伶入宫,为您解闷如何?”
新帝请的名伶,是盛京城最厉害的。
殿内,伶人卖力的弹曲。
伶人如画,温柔动人,奏出缓缓的曲调,仿如山间清凉流水。
太后冷冷的看着。
“你们以后,不用再来了。”
伶人面面相觑,惶恐的跪在了地上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太后娘娘……请赎罪!”
先前,太后娘娘还是温和的神态,现在却冷着一张脸。
伶人们绞尽脑汁,也不知做错了什么,竟惹的太后娘娘如此不快。
这几日弹奏的曲子,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,绝不是什么淫词艳曲。
果儿是太后的心腹。
她见这些伶人,一个两个惶恐不安,当即解释道。
“太后娘娘宽厚慈悲,不喜惩罚宫人。现下乏了,想要休息,你们还不快些离开?”
原来如此。
伶人们暗的松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太后娘娘恩惠,奴等这就离开。”
一行伶人谢恩,却也不免灰心丧气。
他们没能讨得太后的欢心,皇帝虽不怪罪,以后再也不会受召入宫了。
走出宫殿的时候,只听太后娘娘声线轻缓。
她向侍女果儿道,“宫里日子无趣,还是七姑娘能够与我说一说话。”
果儿一怔。
许是过于惊愕,果儿一时忘了礼数,盯着太后娘娘。
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,表情出乎意料的认真。
果儿才意识到,太后娘娘没有开玩笑。
那个秀丽安静的少女,的确是一位八面玲珑的人儿。
殿外的一行伶人,抱着琴,背着琵琶,纷纷僵在了原地。
七姑娘是谁?
是比他们还要厉害的乐师吗?
伶人们走了,带着一肚子的疑惑。
盛京城里,人才层出不穷,可是,却没有听说什么“七姑娘”。
大姚建朝三百年,民生国力强盛,战事却不可避免。
新帝即位,对于边疆之事,慎之又慎。
好在,宣威将军是一把利剑,屡次为大姚斩退了敌人。
赵长策去了边关,不到两月,一封信却急急的传入了京城。
皇帝才处理好满桌奏折,还没一丝喘息,就打开了赵长策的信。
皇帝读着,眸底溢出了笑。
他就知道,九郎这般急匆匆,绝不只是因为局势暂稳。
前些日子,惠妃又作幺蛾子,邀请庄妃听琴。
演奏的伶人,不是旁人,正是秣陵乐姬。
惠妃善妒,庄妃敏锐。
两个妃子,明争暗斗,身处后宫之中,倒像是天生的一种微妙平衡。
皇帝并没有真正的喜欢哪一个。
妃嫔背后的氏族互相抗衡,对于皇帝和大姚,都是一件好事。
但是,这种平衡,在秣陵乐姬进宫之后,一切便消失了。
惠妃对于秣陵乐姬,耿耿于怀,也正是皇帝所希望看到的。
皇帝深知,一旦给了所谓的“恩宠”,她们一个两个,便会恃宠而骄。
惠妃如此。
秣陵乐姬也是如此。
————“你不是最会弹琴唱歌了吗?”
惠妃容貌,令人自愧弗如。
她微微一笑,美得惊心动魄,望着秣陵乐姬,柔软的话语带了刺。
“京城一众歌姬,属你最厉害。不知道,本妃有没有福分,听一听你弹的曲子。”
秣陵乐姬一手抱琵琶,娇滴滴的眸子回望。
“娘娘的话,可是折煞奴了。你金枝玉叶,能为娘娘弹奏一曲,实乃奴的荣幸。”
乐姬不愧是唱曲的,整日拨弄丝竹歌舞。她的身段玲珑如玉,软得好似一淌春水。
惠妃一瞧见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,心中便堵了一股无名火。
呸,就是这么一个贱人,勾引了新帝。
美人的红唇一张一合,唱起了轻悠小调,好比天庭仙乐。
惠妃,从来都不是好伺候的主儿。
伶人唱了一曲又一曲,嗓子都泛了哑。
高座之上,惠妃一手支颌,眸中却是挑刺的神采。
似乎,下一秒,她便会酸溜溜的说,“不过如此。”
从事声色之人,大都爱惜自己的嗓子,每日要用冰糖雪梨润嗓子,才能保证嗓音的年轻。
惠妃这般恶劣,秣陵乐姬倒也不干了。
一缕无力的琴音骤然消失,在场的人,顿时睁圆了眼睛。
“娘娘,奴累了,想喝一口水。”
旁人都能听出来,秣陵乐姬的嗓子,确实有几分暗哑。
惠妃无聊的打了个哈欠。“很久了吗?”
其余宫人都不敢说什么。
惠妃笑得温柔,仿佛一朵美艳绚烂的牡丹。
然而,美丽的皮囊之下,是一颗蛇蝎心肠。
“本妃没说停,你继续唱。本妃让你停,你才能停下。”
皇帝不是喜欢她的好嗓子吗?
那么,她偏要毁了!
秣陵乐姬僵在了原地。
她的脸上,露出了窘迫不堪的神情。
惠妃天性善妒,受了皇帝的冷落,却将一腔怒火,统统发泄在了她身上。
薛真当时也在场。
惠妃今日,是特意针对这名乐姬。
两人剑拔弩张,一股火将烧未烧。
似乎,在等人添力。
这时,庄妃蹙了蹙眉。
“惠妃妹妹,她毕竟是陛下喜欢的伶人,你这样做,会不会不太妥当?”
薛真特别留意了其余两人的神情。
惠妃很是轻蔑,这个庄妃,性格软弱,陛下喜欢了别的女人,她也“大度”的成全。
愚蠢。
懦弱。
亏她一直将庄妃视作了合格的对手。
秣陵乐姬,是一个尽责的戏子。
她的嗓音娇柔,却也倔强,“娘娘,奴要休息了,不如改日吧。”
惠妃跋扈,秣陵乐姬也不退让。似乎,妃子与伶人,今日必须要死一个了。
薛真担心,庄妃会同情心泛滥。
可一抬眼,却见庄妃稳如平湖。
薛真顿时了然。
庄妃久居深宫,怎会不知道龌龊戏码。
秣陵乐姬流了两行清泪。“庄妃娘娘.....庄妃娘娘,你救一救奴。”
她膝行,快速到了庄妃的脚边。
两只手,竟生出了猛力,拽住了庄妃的袖袍。
优雅的庄妃,却被她害的狼狈。
薛真见状,劝她,“姑娘,庄妃娘娘素来身子骨弱,受不了刺激......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便被伶人恶狠狠打断。
“闭嘴!我在和庄妃娘娘说话。”
惠妃高高在上,目睹秣陵乐姬的“拼命”求饶。
“娘娘,你宅心仁厚,宽容慈悲,求你,救一救奴。”
庄妃微微一笑,四两拨千斤道,“你惹怒了惠妃妹妹,最应该做的,是请求惠妃妹妹饶了你的命。”
惠妃低低的娇笑了一声,矛头直指庄妃。
“姐姐,你看,她虽愚蠢,却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,不舍得滥杀无辜。你觉得,我应该放过她吗?”
“娘娘.....求求你,救救奴.....”
她这般死命挣扎,不知道的还以为,要处死她的,是庄妃。
薛真勾了勾唇。
有意思。
惠妃与秣陵乐姬,两人一唱一和,就是为了试探庄妃的反应。
薛真看不下去,“姑娘,你惹了惠妃娘娘,庄妃娘娘纵使有心,却也无能为力。”
少女的话,也就是变相的话,你们两人的事,可不要将庄妃扯了进来。
半路跳出一个薛真,直让惠妃的笑容一噎。
她狠狠的剜了薛真一眼。“哦?薛姑娘,你是在讽刺本妃强人所难?”
薛真,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官,也有资格讽刺她?
少女的嗓音轻柔。“娘娘,你误会我了。”
惠妃连连冷笑,“既然你没有尊卑,一张嘴乱说话,那么,我便好好惩罚你。”
“来人,拔了她的舌头。”
谁也没想到,惠妃会怎么狠。
然而,薛真是陛下亲封的女官,背靠昌平郡主和庄妃。
即便惠妃下了令,也没人敢上前。
“惠妃,你疯了吗?”庄妃半惊半怒。
薛真,是她的人,她决不允许惠妃伤害她。
惠妃冷笑诘问,“姐姐,你不是不喜欢插手吗?这会儿又肯了?薛姑娘的面子,真是大呀。”
庄妃气极。“你!”
“住手!都在胡闹什么!”
新帝冰凉含怒的声音,穿透了整座大殿。
殿内之人,面容五彩纷呈,纷纷跪地行礼。
“两位爱妃,怎么了?”
皇帝两只手,分别搀扶了两位美丽的妃子。
庄妃不语,惠妃却嘤嘤诉苦。
“陛下,薛女官目无尊卑,当众讽刺了我。”
皇帝看了薛真一眼,他问道,“讽刺你什么?”
惠妃道,“许是薛姑娘前途无量,瞧不起我一个妃子。”
这话,无异于胡说八道了。
庄妃替薛真焦急,“陛下,薛姑娘没有这么说。”
惠妃不满,“姐姐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可也不用这么帮着一个外人说话。”
说到这句,她却连忙改口,“哦不,薛姑娘是你的人,你偏心她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庄妃又被惠妃气到了。
皇帝很懂惠妃,他直入主题,“爱妃,你想怎么惩罚她?”
皇帝都这么说了,惩罚薛真,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庄妃羡慕皇帝对惠妃的偏袒,悲伤之余,也替薛真捏了一把汗。
惠妃状若苦思,娇娇道,“唔......陛下,薛姑娘傲慢无礼,却是初犯,后宫礼法严明,惩罚必不可少。若用什么惩罚.....臣妾也不知道了。”
皇帝深情的注视着惠妃,“爱妃,你刚才不是还说,要拔了她的舌头吗?”
惠妃的唇色倏地变白。
惠妃听到,自己的声音颤抖。“陛下......”
她在害怕。
皇帝,绝对是听到了全貌。
皇帝眸色漆黑,瞳眸映出了一个慌措的妃子。“怎么,难道不是吗?”
惠妃的后衫,霎时渗了虚汗。
她自诩,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轻,却没想到,皇帝会为了一个卑微的侍女,当众让她难堪。
少女容貌清秀,肤色莹白,一双水眸潋滟,她静静的站在那里,别有一番韵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