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妃的大脑转得飞快。她的一颗心,七上八下,涌现了急促的危机感。
难不成,皇帝是又想纳妃了吗?
皇帝轻轻扫了一眼大殿,顿时了然,“爱妃,这名秣陵乐姬如何?”
惠妃不明所以,“自然是好的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“朕也觉得。”
年轻天子的温柔眼神,落在了伶人身上。
秣陵乐姬羞涩的垂下了眼睑。
薛真静静的注视这一幕。
直觉告诉她,皇帝话中有话。
“既然你喜欢,那便拔了她的舌头,挑了筋骨。”
惠妃和秣陵乐姬一怔,不知皇帝又闹哪一出。
皇帝声线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。“不对,爱妃喜欢听曲儿,那便留着她的手好了。”
惠妃晶莹的泪,凝在了脸庞。
秣陵歌姬也是一愣。
陛下,在说什么?
惠妃由喜转悲,觉得这个温雅的皇帝,竟变得如此陌生。“陛下.....你日理万机,有了乐曲,才能解闷,臣妾怎敢.....”
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惊惧的声色。
皇帝却握住了她的手,“不碍事,一个伶人而已。”
惠妃的一口银牙,险些咬碎。
割了舌头,挑断了脚筋,等同于一个废人。
秣陵乐姬面如死灰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事情会变成这么一个模样。
她要死了。
她是被惠妃害死的。
“陛下......冤枉,冤枉呀。奴是被冤枉的.....是惠妃......”
惠妃目眦尽裂。
她一个眼刀,侍女上前,堵紧了秣陵乐姬的嘴。
“怎么了?”皇帝目睹一切,缓缓开口。
“唔......唔唔......”秣陵乐姬心有不甘。
陛下,是惠妃撺掇了她,害她诬陷庄妃。惠妃许诺,事成之后,必会给她一笔丰厚的报酬。
皇帝皱眉,若有所思道,“爱妃,她似乎有话要说,不如先松开了她,有什么误会,也好解释清楚。”
惠妃冷汗涔涔。
若是松开了人,今日要死的,除了秣陵乐姬,便是她了。
惠妃上前,抱住了皇帝,语气娇甜,却似恳求。
“陛下,放任一个伶人,胡言乱语,扰乱宫廷,指不定会生出什么龌龊,不如直接处死好了。”
在秣陵乐姬恐惧、怨毒的目光中,皇帝遗憾的点了点头。
“哦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。“好了,无关人等都退下吧。”
惠妃也顾不得处死薛真了。
她快被阴晴不定的皇帝吓死了。
这件事,是再正常不过的小插曲,皇帝也没有放在心上。
然而,赵长策还是知道了。
皇帝回过神来,他又细细打量这信。信中虽没明说,却也不难察觉他的偏袒。
皇帝眯了眯眼。
九郎和薛真,两个毫不相关的人,却在冥冥之中,有了一丝朦胧的纠葛。
太监阿福只顾着贺喜,“陛下,有老将军和赵大人在,您尽管放一百个心呐。”
皇帝若有所思,“阿福,九郎要回来了。”
阿福半惊半喜,下意识问他,“什么时候?”
在他的印象中,赵小郎君讨厌深宫,喜好边疆。
除了先皇传召和新帝登基,其余时间,赵长策都待在千里之外。
“朕猜的。”皇帝弯起了嘴角。
猜的?
阿福的表情,却是惊讶极了。
他腹诽,赵小郎君,是想念陛下了吗?
不过,皇帝神态笃定,那么,便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阿福看着愉悦的皇帝,他想,赵长策什么时候会回京呢。
归期,是个未知数。一个月,两个月,或是半年。
总之不会太漫长。
*
玉炅殿,有了一件怪事。
包括昌平和琥珀在内的所有人,注意到,薛真开始躲避镜子。
昌平好奇的看她。
少女面容清秀,还是那样一张白皙的脸。她垂眸不语,像精致的瓷娃娃,透露一丝易碎的苍白。
是她的错觉吗?
真真的情绪,似乎不太对劲。
少女轻咬贝齿,侧脸柔和脆弱。
易容丹期效一年,万木春给的丹药,已经过了最佳时期。
本来,她打算查出凶手,报仇之后离开。
现在,一切却脱离了她的掌控。
随着时光,易容而来的容貌,慢慢的褪色。
最坏莫过于此。
薛真不敢想,如果药效全无,她变成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那时候,皇宫的人,会不会将她当成什么可怕的妖怪。
怎么办。
薛真的额角,渗了薄薄的汗。
她也试过,破解万木春的易容丹。但这就像独家秘籍,没有万木春的指引,举步维艰。
昌平一双杏子眼黑白分明。
她担忧的注视薛真,“真真,你怎么了?”
女童表情忧切,虽然年纪比她小,却是她的好朋友。
琥珀也不说话,静静的望向低落的薛真。
薛真鼻尖一涩,嘴里蔓延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面前的两个人,与她朝夕相处,对她很好很好。
在痛苦的时候,若是最亲近的人关心询问,便会忍不住的流泪。
素来,以笑嘻嘻示人的薛真,罕见的眼眶泛了红。
她在伤心。
薛真悲从中来,竟将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。
“郡主,如果有一天,我变成了……”
昌平和琥珀,两双澄澈的眼睛,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少女。
就在这时,一股锐利的理性,硬生生扼住了薛真的喉咙。
她将心里话,又咽了回去。
少女漂亮的眸中,流露一股极淡的哀伤。
算了,还是不说了。
说了也没用。
入宫的时候,薛真一腔怨恨,只想尽快报仇雪恨。
现在,她却有几分犹豫了。
易容丹的疗效,撑不了多久。
薛真只希望,待她报仇雪恨,与昌平和琥珀体面的告别。
昌平皱眉,终究是疑惑的问出了声。
“真真,如果有一天……到底是怎么了?”
见她询问,薛真眼也不眨,胡编道,“我只是担心边关的事,不知道宣威将军和赵大人怎么样了。”
“郡主,我明白,‘如果有一天’,只是一个假设。有宣威将军和赵大人在,这个假设一定不会发生。”
昌平只当她是关心赵长策,顿时笑道,“小叔去过很多次边关,你就放心吧。”
薛真:“......”方才,她好像没专门问赵长策吧。
她盯了昌平半响,神色有几分复杂。
郡主是不是理解能力......有问题?
提起赵长策,薛真的心中五味杂陈。
赵长策对她敌意很深。
背地里,他定是将自己的底细,查的一清二楚。
有句话叫做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薛真顺势问道,“看不出来嘛,赵小郎君很厉害,他是自幼便在边关吗?”
少女的眼睛明亮,透露一股狡黠。
可在昌平看来,却觉得,薛真有几分期待。
昌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,盯着薛真看了又看。
薛真不明所以。“郡主,我说的话,有什么不对吗?”
女童一只手拍着桌子,笑得两眼弯如月儿,“真真,你果然很关心小叔呀。”
薛真:“......”
呃。
昌平今日怎么了。总说出一些很奇怪的话。
少女忽地咳嗽了起来。
许是咳得用力,她的脸庞,隐隐的泛了粉。
琥珀贴心的递了一口水。
说者无心,听者却不禁多想。
昌平的话,虽不经意,却像一颗坠入平湖的碎石,极轻的漾开了薛真深藏于心的情愫。
赵长策去了边关,快两个月。
京城与边关,来去几千里。他下一次回来,估计是几年后了。
倏地,薛真的心口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怅惘。
空落落的。
那股情绪,来得轻悄又莫名,却也不合时宜。
赵长策怎么样,与她毫不相关。
薛真又恢复了以往神态。
少女笑得没心没肺,“郡主,你是在逗我玩吗?”
昌平只好作罢,“小叔并不是自幼长在边关,他是七岁才去的。”
薛真听得淡淡。
盛京子弟,生下来便活在锦衣玉食之中。
赵长策是宣威将军独子,当今太后的侄儿,似乎也与皇帝交情匪浅。
他背靠此等优渥的家世,若是不思进取,大可以在盛京城一直做个纨绔。
能在七岁去边关,已经是自讨苦吃了。
按照昌平的话,薛真简单推测了一番。“如此说来,赵大人之前一直待在京城。”
昌平道,“是的,比起京城,小叔更喜欢边关。”
薛真静静的听着。
殿内,只有昌平一人的声音。
“他也不是一直都待在边关,逢年过节,也会回来。”
“在小叔十一岁的时候,他回京探亲,走失了一年。”
“老将军当时驻边,先皇和赵府亲信,找遍了天涯海角,也找不到他。”
薛真一怔。“那是去了哪里?”
赵长策此番,能回到京城,那么必然是回来的。
“我只听人说,小叔流落了一个穷苦山村,全靠他自己命大,才躲过了一劫。”
薛真也道,“如此说来,赵大人是吉人天相。”
严格算下来,彼时的赵长策,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。
宣威将军驻守边关,忙着战事,无暇顾及其他。
十来岁的赵长策流落山村,又回京城。这段经历,放在话本里,可是一个勇敢的主人公戏码。
只是,一群人苦寻一年,却找不到一个流浪的孩童。
薛真对赵长策的遭遇,并没有太大的感受。
京城的人,流落郊野;城外的人,误闯盛京。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
这种事情,每时每刻都在发生。当然,也有京城的倒霉鬼,死在了荒山。
相较而言,赵长策,算是好命的了。
昌平说的动容,薛真却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“郡主,你方才说,这次去南疆,老将军带了谁?”
昌平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,只道:“方大人,他原本是要去的,后来,似乎并没有。”
昌平的话,已是很含蓄了。
边关苦,以命换功,并不是一件很划算的行为。
放眼京城一众贵公子,大抵只有赵长策,才会愿意终年待在那里。
薛真的瞳眸一缩。
上一世,方成炀纸上谈兵,肚子空空,他被人举荐去了边关,大难临头却弃了几万军马,害得大姚惨败。
这样一个自私的人,就不应该委以重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