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策的身形一僵,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。
他抬起眼。
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,此刻像是被风吹熄了烛火,骤然黯淡下去。
一层薄薄的失落,迅速蒙上眼底。
呵。
方才,她爬上了树,身形灵巧敏捷,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?
那点小心思,昭然若揭。
知道少女是装的,赵长策也不恼。
“这都过了多久了......”
年轻男人抬眸,黑目沉沉,美得惊心动魄,“怎么,是因为不答应你,所以你生气了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胶着在她脸上。
薛真愤愤的看他,也是在为这件事生气。
那夜,她衣衫单薄,枯坐半响,被他害得染了风寒。他可倒好,自己裹着披风,
薛真从没指望,这种恶劣的人,能有半分正常人该有的风度。
赵长策似乎要说什么。
却见,花叶间,只露了一双狡黠却疏离的杏眼。
薛真眨了眨眼,清澈的眸光流转,仿佛在无声反问:你说呢?
赵长策极轻的摇了摇头,乌黑的发丝拂过光洁的额角。
他的心中,忽地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少女千伶百俐,谁又能欺负她呢?
*
书房里,皇帝眉目俊朗,气度沉稳,在和宣威将军喝茶。
“此去南疆,老将军多加保重。”
“陛下放心,有那把宝剑,臣定凯旋而归。”
老将军的剑,是昭景帝赏赐的。每次出征,他总会带上这柄宝剑。
宝剑,已经成了精神寄托。
“这个臭小子,到底去哪里了?”宣威将军皱了皱眉。
今日,赵长策和他一同入宫,本意是想与新帝告别。
赵长策与新帝是师兄弟,两人关系极好。以前离京,赵长策总是舍不得新帝。
如今倒好,赵长策只待了一会儿,便慌张的走了。
古怪。
小皇子生得冰雪伶俐,一身柔弱华贵的锦袍。
他抿着唇,娇气的过来请安。
透过那张几乎一摸一样的相貌,恍惚之间,宣威将军还以为看到了年幼的皇帝。
实在是太相像了。
只是,小皇子神态温和,并不倔强,一看便是娇生惯养,受尽了疼爱。
“父皇。”小皇子拽住了皇帝的袖袍,委屈巴巴的撒娇。
父皇与母妃闹了矛盾,便舍得抛下母妃,去别的女人宫中。
小皇子圆润的眼眸,生出了几分幽怨。
宣威将军只看到了活泼可爱的小皇子,并未注意到什么不妥。
宣威将军幽幽的叹了一声。
猴年马月,才能享受到天伦之乐。
皇帝笑得温和,像是会读心术一般,“当然,老将军好事也不远了。”
宣威将军一愣,知道这是皇帝的打趣,也苦笑道,“借陛下吉言。”
“小皇子,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。”宣威将军久经沙场,喜欢可爱的小孩子。
他摸着小皇子的脑袋,冷峻的眉宇也柔和了几分。
阿福却洞悉了一切,小皇子今日来,必是庄妃拐弯抹角。
前不久,夫妻二人闹了矛盾。
太监阿福跟着皇帝,已经有十几年了,从那个任人欺凌的十七皇子,到现在睥睨天下的帝王。
一路走来的艰辛,阿福也看在了眼里。
新帝与庄妃,两人的关系,十分微妙,谈不上爱,也谈不上不爱。
阿福是一个有智慧的老人,却看不透新帝与庄妃的情感。
新帝吃了太多的苦头,若非徐太卿和宣威将军暗中接济,只怕陛下活不过那冰冷的十五岁。
那时候,日子不好过。
新帝曾经为了一只笔,被二皇子和十三皇子当做箭靶。
孱弱的十七皇子,衣着寒酸,头顶放了一枚鲜红的苹果。
“十七弟,本皇子的箭术好得很,你可得站稳喽!”二皇子拖长了调子,整个人混不吝到了极点。
彼时的二皇子,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,白皙的面容却多了几分阴毒。
二皇子的话,是屁话。他只会吃喝玩乐,箭术却极差。
二皇子衣饰鲜丽,他瞄准了拔剑,箭矢所指,是一个倔强的孩童。
他的双眸灿亮如星,充斥一股生动的恐惧。
“二殿下,小皇子身体不好,发烧才好,还是让奴才来吧。”阿福惶恐的爬到了二皇子脚边。
他必须为小殿下挡住这一箭。
二皇子乖张荒诞,若是存心射.伤,纵然闹到老皇帝那里,也会以‘兄弟胡闹’搪塞了过去。
二皇子不会真的受罚,小殿下却有性命之忧。
“滚!”二皇子一脚踹开了他。“贱东西,本皇子与十七弟说话,哪有你插嘴的份?”
阿福硬生生挨了一脚,痛得险些落泪。
“皇兄!”十七皇子咬了咬牙。“阿福哪里得罪了你,你竟然踹他?”
他面色泛冰,头顶的红苹果,砸在了地上。
霎时,汁水四溅,碎成了果泥。
二皇子笑得玩味,仿佛淬了毒的蛇,“一个狗东西,分不清贵贱,也敢左右本皇子?”
“你——”十七皇子怒目而视。
他虽隐忍多年,可这种赤.裸.裸的玩弄,还是让他无法忍受。
阿福强忍伤痛,却扯住了十七皇子。
“小殿下,我没事。”
十七皇子面色难堪,仿佛结了冰,袖下的手死死的攥紧发了青。
当时,整个箭场都是皇子们轻蔑的笑声。
那一次,小殿下终究是收了伤。
虽已过了十几年,新帝的左心口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二皇子分明是想杀了他。
冬天,棉絮打了结,冻成了一坨一坨的,身处冷宫冻得人骨头发脆。
日子拮据的时候,馊粥划成一块块分食。
那么苦难的时光,新帝和阿福尚且熬了下来。
小皇子拉住了新帝的手,新帝面对小皇子,是一脸父亲的慈爱。
唉。
阿福轻叹。
这声叹息,落在金碧辉煌的殿宇,轻飘飘,却又沉甸甸。
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