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春尚寒,盛京城的墙隅,竟悄然探出了第一枝粉白的杏花。
花儿怯生生的舒展,一瓣一瓣的,次第绽放,娇贵而又柔软。
彼时,天色确是大好。
春风里,天幕湛蓝,苍穹一览无余。云丝蓬松绵软,纯洁得晃眼,浮在澄澈的碧空里,令人心醉。
初春的大姚城,暖阳倾泻而下,绕过宫阙重重,蔓延了一层流动不息的金辉。
熬过了严冬,宫人们眉梢眼角,都是盈盈喜色。
春天,万物复苏,温暖,充满生机。
薛真稳稳的牵引一根丝线,陪同昌平,在花园里放风筝。
风筝化成了彩蝶,翩翩起舞,灵活翻飞,也惹了一片银铃笑声。
“哎呀,郡主,今日的风太大,风筝要跑啦。”薛真眉眼弯弯,故意逗弄昌平。
那双清亮的眸子,盛满了狡黠的笑意。
昌平信以为真,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,顿时皱巴巴地拧了起来。
显然,她太过急切,没有注意到薛真的笑。
“真真,你千万不能放手......我和琥珀这就来帮你。”
她一边喊着,一边提起裙摆,拉着琥珀,急匆匆地朝薛真跑来。
那枚纸鸢,在薛真的手中,变得灵活而又轻巧。
它非但没有被风吹乱阵脚,反而借势扶摇直上,轻盈的划出一道纤细坚韧的的弧线。
皇城下了几场雪,一整个冬天,妃嫔公主们都缩在殿内猫冬。
好不容易盼到了春日,可要出来舒一舒身体。
因为玩得开心,薛真的额头渗了薄薄的汗。
昌平和琥珀,两人却乐此不疲。
风筝不听话,总是飞得七扭八歪,昌平忍不住抱怨。“琥珀,你瞧瞧你,放得还不如真真一半好呢?”
琥珀脸一红,小声嘟囔:“郡主,你放得可还不如我呢,风筝都打了好几个旋儿了……”
两人嬉闹,薛真却玩得累了。
她站在高高的台阶,皇城森严,金鳞碧瓦,尽收眼底。
彼时,远天拂云飞,红墙映日金,一派煌煌帝家气象。
昌平放风筝,实在糟糕,与她弹琴有得一拼。
怕什么来什么。
不多时,那只蝴蝶风筝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,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树杈。
蝴蝶的翅膀,被枝桠死死勾住,在春风里徒劳地扑扇。
昌平的笑容,立刻瘪了下去。女童噙住了泪,“怎么办......我的风筝......”
琥珀幽幽的睨了昌平一眼。
“郡主,方才让你把风筝给我,你一点儿也不听,现在可好了......”
唉。
郡主又菜又爱玩。
怎么办?
还能怎么办呢。
两人不约而同,看向一旁清秀的少女,眼神充满了期待和依赖。
薛真:“......”
她无奈地仰起头,望着树梢上那可怜兮兮的风筝。
少女眼眸清亮。除了无奈,更多的是好奇。
“郡主,你这风筝.....是怎么精准卡在树上的?”
今日,她特意选了这片开阔地,就是怕出意外。然而,不到半刻钟,昌平就给了她一个小小的“惊喜”。
人才。
昌平白玉般的小脸,瞬间飞上了朝霞。
她绞着手指,声音细若蚊呐。
“我......我也不知道呀......总之是‘这样’、‘那样’......然后就卡住了。”
说到最后,女童的声音越来越小,头也越埋越低。
“噗嗤——”
薛真再也忍不住,捂住了唇。
少女笑声清脆,如同珠玉落银盘。
昌平跺了跺脚,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真真,你不要笑我了......反正风筝也拿不下来,殿里也没备用的,看来只能改日再玩了……”
女童的目光,恋恋不舍地黏着那枚风筝。她的心中,充满了不甘。
可恶!
为什么风筝在真真的手里很听话,到了自己手里就专往树上钻?
薛真止住笑,轻轻拍了拍昌平的肩膀,安慰她,“郡主,别说丧气话嘛,谁说这风筝拿不下来的?”
“真的?!”昌平和琥珀,几乎是异口同声。
两人眼睛亮晶晶,盯着她看,仿佛将她当做了什么救命稻草。
只见薛真嫣然一笑,身姿如灵猫轻盈敏捷。
裙裾翻飞间,少女便坐在了树上。
杏花粉白,枝叶交相,映出了少女的笑面。
薛真晃了晃手中的风筝。“喏,你看,这不是拿到了吗?”
她的嗓音如同温柔的春风,甜蜜的让人心软。
昌平和琥珀,一时竟忘了欣喜,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灵动的少女。
薛真眉眼弯弯,手腕一扬,将风筝轻飘飘地扔了下来。
琥珀下意识地接住风筝。
纸鸢完好无损,琥珀盯着巧笑倩兮的少女,眼神复杂极了。
七分震惊,三分钦佩,很是古怪。
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?
琥珀和昌平,僵硬的扯了一个笑。“好.....好厉害......”
“那当然喽。”薛真毫不谦虚,笑盈盈的接受两人生硬的夸奖。
这般小插曲过后,昌平和琥珀,继续放着纸鸢。
这时候,春风袅袅,暖阳融融。
薛真懒懒的坐在树上,像一只贪恋暖阳的猫儿。
春日的光,透过花枝,在少女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薛真闭眼假寐,只觉惬意极了。
“你在树上做什么?”一个讨人嫌的声音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薛真闻声睁眼,垂眸望去。
入目,是一张昳丽得近乎明耀的俊颜。
赵长策长身玉立,身姿挺拔。那双黑眸灼灼,含了几分促狭。
这样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,即便薛真心中微恼,此刻也烟消云散了。
年轻男人的唇畔,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,“该不会是.....下不来了吗?”
他虽是笑,语气却很笃定。
薛真蹙眉,灵巧地往后一躲,藏进浓密的枝叶间。
“赵大人,我感染了风寒,传给你就不好了。”
只剩几步之遥,赵长策却扑了一场空。
修长纤细的指节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握住的,只是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