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成炀被革职了。
皇宫进了刺客,第二日,上朝的时候,方行简的眼皮,便跳个不停。
他总觉得,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。
果不其然,监察御史张铮,给了他莫大的惊喜。
张大人高帽宽袍,生得相貌堂堂,正直刻板,两袖清风。
“陛下,臣要参方侍卫一本。金吾卫承蒙您的恩泽,却不能在关键时候出现。”
一时激起千层浪。
朝臣心道,金吾卫确实该收拾了。若非皇帝有上天庇佑,只怕昨夜早就毙了命。
方行简愤愤的看向了他。
“方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他与张铮无冤无仇,这个张大人,为什么要做出头鸟,把箭靶瞄向了自己。
赵长策笑得玩味。
他是一个相貌美得过了分的年轻人,说话,与他的容貌一般,咄咄逼人。
“方大人,不必生气,你也明白,昨夜之事的危险。只盼令郎回家这段时日,也能好好的洗心革面,再为陛下效力。”
大清早,方行简被两个年轻后生夹击,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。
虽然,的确是方成炀的失误,但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
若不是赵家人和张铮的推波助澜,他又怎么会被革了职,陷入此番境地?
全是赵家人害的!
*
顶着同僚们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方行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心肺欲裂。
方家大院,守门的仆从抬眼,便见到自家老爷面色黑沉,裹挟雷霆之怒。
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一行人眼观鼻、鼻观心,纷纷敛住了呼吸,唯恐惹祸上身。
一个锦绣衣裳的小男孩,小字珑儿,生得玉雪可爱,唇红齿白。
他七岁的年纪,长了圆溜溜的眼睛,雪白圆润的脸蛋,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对他心生疼爱。
珑儿虽是妾室息夫人所出,却很得方行简的宠爱。
懵懂的孩子,见到父亲早早的归了家,登时笑弯了眼睛。
他张开白嫩的双臂,带着全身心的欢喜,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方行简。
男童小脸仰起,声音又甜又糯:“父亲!你可回来了!珑儿好想你呀。”
这声亲昵的呼唤,非但未能熄灭方行简的怒火,反而,引爆了他积压的屈辱。
方行简看也不看脚下那小小的身影,几乎是本能地、带着一股嫌恶至极的戾气,右腿猛地一抬一踹。
“滚!好端端的,挡路做什么?”
那具小小的、柔软的身体,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卷起的落叶,毫无抵抗之力。
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七岁的孩童,像一个失手摔落的精致玩偶,重重的砸在了地上。
众人心尖一颤。
这个宠爱的小儿子,却是像踢阿猫阿狗一样,直接踹飞了。
原本雪白粉嫩的小脸,瞬间褪尽了血色,透出一种骇人的青灰。
他呜呜的哭泣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。“父亲......”
男童像一个被恶意摔落的精致玩偶,受了虐待,却毫无抵抗之力。
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,世界观却彻底崩塌了。
那个最宠爱他的父亲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对他呢?
大夫人快步上前,脸上堆砌一种近乎悲悯的慈爱。
平时,她瞧不起这个庶子,觉得他很碍眼。现下见他被踢,心中那股郁积多年的浊气,仿佛瞬间舒畅。
当着众人,大夫人几乎要笑出声来。她却是最会作戏的,硬生生将快意扭曲成了最温柔的神情。
她掏出丝帕,像对待珍宝一般,极其心疼地拭去男孩脸上的血水。
“可怜见的,摔疼了吧?好孩子,莫哭了,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?”大夫人的声音,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男孩细嫩的眉头紧紧蹙起,像是被揉皱的丝绢。
面对这位嫡母,他的心尖总盘旋一丝挥之不去的惧意。
柔软的丝帕,仿佛沾了盐的粗布,狠狠摁在孩童青紫的皮肉。
好痛。
孩童小脸煞白,泪珠打转,却咬住唇不敢哭出声。
这时,生母息夫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她猛地扑过去,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。
息夫人的额头几乎触地,声音带着哭腔,“老爷,夫人,是妾身教导无方,,让珑儿失了规矩。”
她的身形颤颤,筛如抖糠。
方行简正烦着,瞥见地上这对母子,只觉碍眼。
他厌烦地挥了挥手,仿佛在打发什么苍蝇。
大夫人又柔又缓,眼眸深处,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“息妹妹,你这是做什么?孩子不懂事,慢慢教便是了。若你怕宠坏了孩子,不妨将放到我这儿。”
息夫人闻言,害怕的缩了缩肩膀。
八小姐方采心,自幼丧了母,被大夫人养在身边,成了一个性格乖戾、虚荣狭隘的废物。
“夫人,你掌管方家,日夜操劳,珑儿福气薄,妾身怎敢奢求?”
说罢,她像护珍宝一样,将小男孩捂得严严的。仿佛,下一秒,大夫人便会将男童从她手里夺走。
大夫人的眼睛眯了眯,眸中,是冰冷的光彩。
息夫人却抢先一步,朝着方行简和陈氏深深福下身去。
“老爷夫人,妾身会好生教训他的,我和珑儿,就不在此碍眼了。”
说罢,她拽着孩童,几乎踉跄的退了出去。
吃饭的时候,方行简的一张脸还是黑的。
他恨极了赵家,以及偏心的皇帝。
方行简夹了一片菜,眉宇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大姚民风昌盛,崇尚美食之道,京中珍馐无数。
方行简自认为,并非贪图享受之人,却也觉得,今日饭菜,粗糙得没法下咽。
“砰!”他一掌拍在桌上,碗碟叮当作响。
方成璁面色煞白,怕极了父亲这幅模样。
“今日掌勺的,是犯了瘟病,还是活腻歪了?好好的食材,糟蹋成了猪狗不食的模样!不知道的,还以为咱们方家已经败落到这种地步了?”
倒胃口!
饭桌上,一众少爷小姐,不敢吱声。
大夫人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她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针。
“老爷,前些日子你忙于公务,未曾在家用饭。府里的饭菜,便一直是......这般光景了。”
陈氏的话,如同兜头一盆冰水,令方行简猛地一怔。
大夫人顿了顿,扫过方行简铁青的脸,继续体贴道,“大姚崇尚节俭,咱们家,自是要做个表率。”
这话,顾及他的面子,已将残酷的事实,说的足够好听了。
方家子女,加上妾室,奴仆,已经快到了上百口人。
这么多张嘴,每日吃穿用度、衣食开销,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