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枝明灯高悬,新帝高高在上,眉眼矜贵,面如冠玉。
富贵温柔乡里,皇帝姿态慵懒。他的眼眸微眯,仿佛,周身每一个毛孔都浸润舒服的滋味。
他仍是那位执掌生杀、不容置喙的天子陛下。
秣陵乐姬,腰肢跟春日细柳一般柔软。
她的眼眸含情,一颦一笑,美得不可方物。
皇帝一身月白锦袍,端坐如玉。
他神色淡然,看着美人卖弄风情,心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。
“爱妃,你真美。”帝王的唇边噙笑,声线温醇似酒。
得了夸奖,秣陵乐姬喜上眉梢。
方才,已经跳过了舞,美人的面容红霞。细密的香汗,沁在了她光洁的额角。
纤纤玉手,捧起一只银杯。
杯中,酒水荡漾,皇帝却不接过。
乐姬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皇帝好整以暇,耐心的解释,“若非宫宴,朕平时便不饮酒。”
原来如此。
美人立刻绽开了一个愧疚的笑,“陛下恕罪,是臣妾考虑不周了。”
皇帝双眼深邃,鼻梁高挺,闻言却很宽容的微微一笑。
年轻皇帝,伸出了宽厚温暖的大掌,轻松的包住了她的手。
灯光橘黄,帝王容颜俊美无俦,骨子里又是睥睨天下的尊贵。
乐姬的心跳,骤然漏了一拍。
含情脉脉间,一人不请自来。
他裹了一身寒风,从袖中掏出了匕首,正是施菜的倌儿。
秣陵乐姬只会跳舞,哪里见过这种场面。
危难关头,她本能的哭喊,躲在了皇帝的身后。
那副纤细的身躯,抖若筛糠。
“有刺客————保护陛下!”
说时迟,那时快。
太监们慌措的扑了上去,甘作了肉墙,隔绝了皇帝和刺客。
一行金吾卫,虎背蜂腰,长眉细目,衣服沾了冷寂的夜色。
进殿的时候,残烛摇曳,将太监倒伏的尸体照得影影绰绰,诡谲非常。
室内,饭菜撒了一地。
乐姬惊魂未定、肩头微颤,她躺在皇帝的怀中,莹莹啜泣。
“陛下,方才实在是太危险了......”
血腥气、脂粉气、混合打翻的酒菜气息,沉甸甸的压在心头,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明剑。
“唰”地一声,金吾卫全跪在了地上。
“陛下赎罪,臣等救驾来迟!”
皇帝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,此刻好似泼了墨。
秣陵乐姬还在兀自啜泣。
“陛下养着你们,俸禄优渥,荣宠加身!!可在危难之际,你们又去哪里逍遥?”
金吾卫却吓得连呼吸都不敢了。
“愣着做什么?指望朕去抓?”新帝俊逸的眉眼,弥漫了一丝阴鸷。
他淡淡的掀起眼皮,扫过阶下的饭桶,表情却是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。
饶是新帝以温和待人,金吾卫却也知道,他是一个年轻锐气的皇帝。
这股浓烈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,如同千年寒冰,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。
一行金吾卫脊背发寒,肝胆俱震。
皇帝就是皇帝,什么也不用做,只是露出了一个生气的神情,便会让旁人心惊肉跳。
“遵旨!”金吾卫的声音紧绷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一行人,仿佛离弦之箭,冲出了殿门。
夜色沉沉,杀机四伏。
冷宫空旷,阴森森的鬼气,直教人心底发怵。
薛真听觉敏锐。
好歹也是冷宫的“过来人”,不必凝神,薛真便知道深夜的冷宫,是怎样的场景。
漆黑中,偶有灰毛鼠爬过的声音。
它们“咯吱咯吱”的,似在啃食案台的半截已经熄灭了的红蜡。
犯了事的宫女,身体瘦削如柴棍,蜷躲在墙角,等待一日又一日的折磨。
夜色浓重,少女的身形纤巧秀致,兀自踏入了深不见底的宫道。
薛真淡淡的扫了一圈,除了她,再没有其他人。
宫墙高耸如墨,鬼气森森,惨白的雾气像极了游魂,丝丝缕缕绕在了墙根。
这般景象,换了旁人,怕是早已魂飞魄散。
薛真一贯善解人意,此刻倒也不急。
她的神情很是担忧,总是忍不住去想,卫侯玉是不是死了?
要不然,接应的人,怎么还不来呢?
白茫茫的雾气,如同浸了冰的裹尸布,沉沉地黏在身上。寒气丝丝缕缕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一个黑影细如竹竿,骤然显现。
那人,从头到脚裹在宽大的黑袍里,只露了两颗幽深的眼珠,活脱脱的一只细鬼。
夜色浓稠,那人面上又笼了化不开的雾,薛真只觉眼皮酸涩,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。
“姑娘,主子给的。”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,暗哑刺耳。
显然,黑袍人是刻意变了调。
少女接过,东西本就轻盈,并不沉重。她的神情淡然,将信物塞进了衣袖。
这名柔弱的少女,比起寻常闺秀,多了一股令人敬佩的勇敢。
黑袍里,那双幽深的眼珠,掠过一丝阴毒的嫉恨。
“主子让我提醒你,李竹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,你小心一点儿。”
薛真唇角,弯起了清浅的弧度。
然而,就在温柔笑意漾开的刹那,少女灵活的探出了手,直取对方蒙面的布。
黑袍细鬼悚然一惊,滑得像从泥里捞起的泥鳅,堪堪避开了她的手。
那人终于恼羞成怒,阴风钻进了黑袍,“你做什么?薛姑娘,好奇心害死猫。”
少女低眉顺眼,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她的嗓音,温顺得如同春水,“替我谢过大公子哥哥。”
黑袍细鬼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。“呵——”那眼神,淬了毒的轻蔑,翻涌的妒火,彼此交织。
得了想要的东西,薛真满意而归。
“抓刺客——”
骤然间,远处的宫道炸开一声凄厉长嚎,混杂了刀剑碰撞的叮咚。
黑夜,火光明灭跳跃,映出金吾卫仓皇的身影。
“陛下有令,凡是可疑之人,一律缉拿!!!”
薛真的脚步猛地一滞。
她觉得,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。
薛真眉心一凝,心中迅速盘算。
皇宫的路,她很熟悉,如果要避开金吾卫,倒也不是很麻烦。
只不过要绕路罢了。
深夜,孤月下,宫道的尽头染了一片银霜。
在她欲转身之际,一含笑的嗓音,轻轻的飘来。
“站住。”
薛真:“?”
她装作没听见,抬脚继续走。
先回玉炅殿,昌平和琥珀还在等她呢。
赵长策的声音居高临下,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“怎么?要我请你?”
薛真循声抬眸。
年轻男人一身玄色常服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
月夜,光线清幽,那张优越的脸,半明半昧,更添几分莫测。
她勾了勾唇,赵长策,还真是一如往日。
阴魂不散的男人。
少女身形瘦弱,嗓音裹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“你.....你怎么在这里?”
她虚虚的捂住了心口,似乎被他吓得不轻。
赵长策静静地凝视她。“这句话,不是该我问你吗?”
他的眼神,如同无形的丝线,紧密的缠绕在了一起,令她的惊惶无处遁逃。
薛真心底警铃大作。
深宫夜半,本就瘆人。
这男人神出鬼没,饶是薛真的心理素质再好,也觉后背发凉。
年轻男人先开了口,带了漫不经心的试探。“等人?”
薛真的心脏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难道......赵长策是知道了什么,特意在这儿守株待兔?
少女竭力维持薄薄的镇定,心中却已翻江倒海。
恐惧,猜忌,化作了岭南的细雨,瞬间浸润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薛真的指尖,微微发凉。
卫侯玉心性缜密,今夜这条路,闲人必然已被他清空。
那么,赵长策一定是.....刚来不久。
金吾卫举着火把,冬夜,雾气弥漫。
远远地,只瞧见宫墙下两个模糊的轮廓。
一个挺拔高大,一个纤细玲珑。
金吾卫首领当即精神一振。
他扯高了嗓子,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,“好呀,让爷瞧瞧,是谁不长眼,敢在这来私会偷——”
“情”字尚未出口,一股阴冷的疾风,骤然袭至!
“砰——”
说话的金吾卫,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狠狠的掼在了冰冷的宫墙。
那人痛得吐血,只觉五脏六腑被移了位。
一柄亮刀贴着他的脖颈,险险划过,只留了一道刺目的血线。
寒气直透骨髓,那人吓得瞬间瘫软。
其余人更是肝胆俱裂。
是谁?手段这般狠辣诡谲!
劲风掠过,浓雾散开,显露了“偷情”的两人。
一个秾丽得近乎妖异的年轻男人,和他身边那个眉眼清冷的少女。
“赵……赵大人!”金吾卫首领看清了来人,登时魂飞魄散。
他连滚爬爬,伏地叩首。
“卑职奉陛下之命,前去捉拿刺客......冲撞了赵大人和薛姑娘,还望勿怪。”
金吾卫首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,编排谁不好,竟编排到这位活阎王头上。
年轻男人的唇角,噙着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。“夜色浓重,雾气障目,几位可要擦亮了眼睛再说话。”
他的声音,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一行金吾卫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,仓惶退去。“是是是!卑职知错了,卑职这就走!”
赵长策此人,阴晴难测,绝非好相与的角色。
薛真也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然而,一只修长有力的手,无情地揪住了她的衣领!
薛真只觉身体一轻,还没来得及问,人已被凌空提起。
寒风凛冽,瞬间灌满了衣袖。
刺骨的寒意,让薛真冷得牙齿咯咯作响。
薛真头晕目眩,努力不去看地面。
少女的嗓音发颤,话一出口,便消弭在了夜风之中。
“你......做什么?”
“赏月。”赵长策答得云淡风轻。
说话间,他的动作轻飘飘的,便将少女放置在了琉璃瓦顶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
薛真:……
薛真没好气地瞪着他。“赵大人,你若有闲情雅致,自己一个人欣赏便是。我倒是没空,快放我下去,郡主还在等我回去呢。”
赵长策单手支颐,好奇的重复了她的话,“昌平在等你?”
他微微歪头,冷月为他优越的轮廓,投下了一道朦胧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