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松石伸手托住三度笠的边缘，微微将其抬起，就着已然泛起昏黄的阳光看向不远处的市集。

赶了一整天的路，他终于在太阳落山前顺利到达了目的地。

位于几条弯曲山路交汇之处的空地上的临时集市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数十个摊位，吸引着不少游人驻足端详。

它们散落的位置并不规整，本身的布置也各不相同。

有的在铺开的草席上摆着竹篓草鞋，有的在简陋的木箱里放着金石工具，还有的甚至只是往地上放了几只竹篮，里面挤挤挨挨地堆着晒干的蘑菇与河鱼。

为供远山的村民采购无法自给自足的用品而开设的集市，虽然与城市里近些年出现的百货商场完全无法同日而语，却也是附近山村的居民们赖以生存的重要场所。

哪怕这里没有透明的玻璃橱窗与明亮的照明电灯，行走在其中的来客们也毫无意见，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各个摊位上展示的不同商品。

绿松石松开手，将宽檐的草笠重新戴好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打扮。

出发前神崎葵给他挑了一身轻薄的和服，用以遮住和山民的常见打扮十分不同的鬼杀队制服，以及那对引人注目的双腿。

而他的头发和长相在阳光下过于异常，所以能遮掩发型和容貌的宽大草笠也被嘱咐不能在人前摘下，最好是尽可能地别让普通人注意到他的模样细节。

赶路的时候绿松石基本是在山间飞驰，倒是不用过多在意，但等到了集市所在地的附近，他就必须得把这些遮掩他外貌异常之处的装备佩戴完成才行，否则很可能会搞出些不必要的乱子。

来到这世界后立刻就被见多识广、心理素质一流的鬼杀队众人接纳的绿松石，对这种光是露面就可能带来麻烦的情况，还真有几分不适应。

不过也没办法，谁叫他对于人类而言，的确是未曾见过的异类呢。

绿松石压了压草笠的边檐，缓步向前走去。

由于赶集的村民们农务繁忙，还有不少人住得十分偏僻，所以为了照顾到无法尽早抵达的买家们，这种面向山民的集市往往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，直到夜色深重才会陆陆续续地收摊。

此时晚霞漫天，夜幕初现，摊主们点起油灯或纸灯笼，集市里依然是人头攒动，甚至比白昼还要热闹几分。

布置简陋但种类多样的摊位里，最受欢迎的自然是专门挑晚饭时间开张的热食小摊。炭火的香气裹挟着酱料的滋味冲入人群，气势堪称霸道，气味却很柔和，正大光明地用诱人馋虫的味道大肆揽客。

而夜色的来临似乎也给了人们休憩放松的理由，因赶路或摆摊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舒缓了神经，借着饭点的功夫喘一口气。

有人被集市里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，前脚刚咬一口外脆里糯的米糕，后脚就捧上了一杯温暖香甜的甘酒。他一口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，目光还不得闲，不住地瞄向旁边竖在炭火前刚撒了把粗盐的烤鱼。

还有人则找了块空地坐下，从包袱里拿出离家前备好的干粮。盐味饭团里裹着酸溜溜的乌梅，其貌不扬的腌菜爽口香脆。虽然无法像刚出炉的热食那样散发出吸引人的香味，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却能给予疲劳的旅人难以替代的慰藉。

绿松石悄无声息地走入这片并不密集的人群，在人类食物独有的香气与热气里穿行。

他小心地避开差点碰到自己的行人，注意着别让身材高大的村民撞歪自己的三度笠。走了几步，他又稍稍停顿了下步子，让一个兴奋地举着好几串酱油团子的小孩欢快地从他身前跑过。

追上来拉住调皮孩童的家长正好看到了这一幕，顿时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。绿松石微笑着摆摆手，看着对方牵起小孩的手重新汇入人群，一边走还一边教育孩子不可以在人多的地方乱跑。

绿松石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，微微抬起下巴，视线在草笠的遮掩下投向四周。

集市内的人们或驻足或行走，有的在和摊主讨价还价，有的则跟旅伴闲聊谈笑。他们与绿松石擦身而过，没有和他建立任何目光或言语的交集，走过的空气里却留下一丝丝来自于他们体温的微弱暖意。

那温度若即若离，明明无法和街边摊位上跳跃的炉火相提并论，可绿松石分明感觉到它们缠上了自己的指尖，让对冷热毫不敏感的自己都为之一怔、十指轻颤。

他有些不自觉地出神。

来到这里后足足两年，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陌生的人类群体当中。

没有相熟之人陪伴在身边，热闹的人流像是与他隔了一层帷幕，无法轻易穿透。可人群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暖意却也同样将他包裹，哪怕他格格不入，那暖意也没有将他驱逐。

就像一滴落入水中的油，泾渭分明，却又难以分离。

绿松石站在这由人之气息组成的水流里，沉默半晌，缓缓地舒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