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松石的视野里燃起了无色的火。
蓝紫色的身影站在火中,火舌舔舐上他小臂的断面,将其中闪烁的星点熄灭。他在火里支离破碎,断开的表面一会因那火光闪耀,一会又因那热度皲裂。
他抬高手,抓住无形的剑柄,手腕随之断裂。坠落的碎片融化进火海,无色的火焰腾地拔高,极雀跃地冲向空无一物的上方。
淡粉色的指尖从无人之处伸来,掐住那缕火苗的尖端。散开的发髻在空中飞旋,发丝与火焰交织,时而消融,时而凝结。
他垂下手,拉扯成丝状的火炎缠绕上他的脊背,遮蔽住他的色彩。体表的颜色被火墙阻拦,火焰滔天,火海倾泻,将一切能被目光捕捉的事物烧成虚无的一团。
绿松石的视野里又荡起无形的浪。
黑发的少年躺在浪花的边缘,水浪泼打过他紧闭的眼皮,飞溅出滴滴粘稠的猩红。席卷而来的浪潮撕开少年的体表,将一团乱麻的脏器拖拽分散,冲洗出腥臭黏腻的色彩。
少年将眼皮睁开,空洞的眼眶里不见原本的蔚蓝。少年将嘴角扯弯,水浪从空隙里汩汩涌现,暗红之中混杂着淡紫的花瓣,消融在空气的表面。
黑衣的青年沉浮在潮水的顶端,时而被抛起,时而被吞没。水浪击打在他制服的领口,衣摆粘着表皮一起掀开,任由流水淌过空洞的骨骸。
青年伸直手臂,肘部与袖管一同翻折。青年踏出双腿,膝盖拧成螺旋,比裤脚更快一步扭出褶皱,飘动在湍急的水流中。
绿松石的视野里终亮起无影的光。
彩蝶羽织的女子凋零在阳光破晓之初,血迹斑斑如花瓣。紫蝶发饰的女孩沉溺在暗光渐起的毒海,血泪涓涓如虫影。
姿容耀眼的男人在宝光的簇拥中落幕,宽阔的脊背不见一丝歪斜。粉嫩娇艳的少女于霞光的拥抱里閤眼,粲然的笑颜悬挂着最后一滴泪水。
还有病重的青年在烛光中饮恨而亡,稚嫩的孩童于泪光里无声夭折。亲切的老者在残光下溘然长逝,爱哭的少年在雨光间独赴幽冥。
有鲜血四溅,有繁花盛开,有骨化形销,有星斗璀璨。
天地澄明,晴空万里。
只剩绿松石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原野里,点不亮黯灭的火,也挽不起流逝的浪。
他做不到任何一件事情。
*
绿松石猛然睁开眼睛。
梦境的画面如同不愿谢幕的剧场,执拗地盘踞在他的眼前。绿松石用力眨了眨眼,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不甘不愿地逐渐变淡,露出它们遮挡住的一对盛满担忧的双眼。
绿松石又缓了下,才反应过来这是属于谁的眼睛。
“……香奈惠小姐?”
“你没事吧,绿松小姐?”
蝴蝶香奈惠忧心地蹙着眉,像是怕惊扰到还不太清醒的绿松石,放轻了声音关心道:“经过你房间的时候听到有些动静,所以进来看一下……是做噩梦了吗?”
蝴蝶香奈惠的声音柔和绵软,传入耳中仿佛清风吹散迷雾,将听觉这一感官重新带回到绿松石的身上。
以此为起点,剩余的五感依次浮现,一个接一个挣脱梦境的牵绊。绿松石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,他再次眨眨眼,终于将眼前的少女彻底纳入自己的视线。
柔顺的黑发,红润的脸颊,干净不带血污的彩蝶羽织。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女有着和方才梦魇中如出一辙的长相,可浑身上下都释放着蓬勃的生机,不见一丝让他绝望的死气。
“香奈惠小姐。”
他不自主地舒了口气,声音有些飘忽地回应了蝴蝶香奈惠的担心:“确实是做了一个梦……但也只是一个梦而已,我没事。”
蝴蝶香奈惠似乎没有全信,但看绿松石的态度也察觉出他不愿多谈,便体贴地没有选择在此刻揪着不放。
她点点头,软声道:“那可能还是没怎么休息好,身体的疲劳尚未彻底缓解,所以导致睡眠也受到了影响。反正最近没什么要紧事,绿松小姐就放松心态,好好继续修养一段时间吧。”
她说着,视线在绿松石脸上绕了一圈,突然注意到了什么,伸手点了下自己脸颊的一处边角:“不过绿松小姐,你脸颊这里的粉好像掉了些,能看到一条不太明显的纹路。是睡觉时不小心蹭掉的吗?”
绿松石愣了愣:“粉掉了?”
他循着蝴蝶香奈惠的指示摸上自己的脸颊,都不需要寻找,指腹就感觉到了一道不算明显、但已足够清楚的崎岖触感。
细密的粗糙质感与周围的光滑表面形成极其鲜明的差别,就如地面突现一道慑人的沟壑。绿松石的指尖一顿,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差点控制不住手头的力道,险些在指腹上也磕出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纹。
这不来自于任何外伤的破碎触感,说明他体表的纹路不是源自被擦掉的妆粉,而是他的身体本身产生了裂纹。
他的脸颊自己裂开了。
在他挣扎于梦境的时候裂开了。
曾在失去搭档后反复体会的崩溃感卷土重来,几乎让绿松石在一瞬间忘记该如何呼吸。他低头深吸了口气,沉默了好几息,才在蝴蝶香奈惠忧虑的眼神里再次张口,回应了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虑。
“是很吓人的噩梦……我梦到我连蜜璃她们都没能挽救。”
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摩挲着脸颊的手,隐去了梦境的许多细节和脸上的裂痕真相,仿佛不怎么在意似的随口补充道。
“我在梦里吓坏了,拼命地想去护住她们,可怎么努力都赶不上……所以睡相差了点,把这块粉蹭掉了吧,一会我去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