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霜折道了谢,简单吃了早饭,便向掌柜打听镇上的情况。
靠山集,顾名思义,靠着北荒边缘的苍茫山。镇子不大,百余户人家,多以狩猎、采药、耕种薄田为生。每隔五日有一次小集,十里八乡的人会来交易。镇上有杂货铺、铁匠铺、一家小药铺,还有两家脚店和一家小酒馆。此地归北荒郡安平县管辖,但天高皇帝远,县衙鞭长莫及,镇上事务大多由几个乡老和猎头商议决定。
“客官若是想换些银钱日用,可以去镇西头的杂货铺,王掌柜见识多,或许认得您那珠子。或者,去山上碰碰运气,采些好药材,猎点皮子,也能换钱。”掌柜的热心建议。
谢霜折谢过掌柜,出了脚店,在镇上慢慢走着,观察。
镇子确实很小,街道就一条主街,两旁散落着店铺和人家。时辰尚早,已有零星的摊贩摆出山货、野菜、粗陶器等。人们穿着粗布麻衣,面色黝黑,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。见到谢霜折这个生面孔,都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,但见他气度不凡,也不敢上前搭讪。
谢霜折先去了镇西的杂货铺。铺子很小,货架上堆满了针头线脑、盐巴调料、粗布农具等日常杂物。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。
谢霜折取出一颗最小的晶体珠子,说明来意。
王掌柜接过珠子,对着光看了又看,又用舌头舔了舔(谢霜折微微蹙眉),最后还用小锤子轻轻敲了敲听音。
“这……像是玉,又不太像。质地极好,温润通透,没有杂质。”王掌柜沉吟道,“客官,说实话,小老儿眼拙,估不准价。这等好东西,在我们这穷乡僻壤,卖不上价,也没人买得起。您要是信得过,小老儿可以帮您带到安平县城,找相熟的典当行估个价,但一来一回,至少得七八日,而且他们要抽一成佣金。”
谢霜折略一思索,问道:“若用此物,直接与掌柜换些日常所需,粮食、衣物、药材,掌柜可愿意?”
王掌柜眼睛一亮:“那自然愿意!客官您说,想要什么?只要小店有的,或者能弄到的,都好说!”
最终,谢霜折用那颗小珠子,换取了足够两人食用半个月的米面粗粮、油盐调料、两套稍好些的棉布衣衫、几床被褥、一些常见的伤药和金疮药,以及一些生活杂物如锅碗瓢盆等。王掌柜还额外赠送了一个旧背篓和一把柴刀。
东西不少,王掌柜让儿子用独轮车帮忙送到了脚店。
回到房间,宴九霄已经结束了那徒劳的“调息”,正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伙计卸货。
“换了些凡俗之物。”谢霜折简单说明。
宴九霄看着那些粗糙的粮食和衣物,嘴角抽了抽,但没说什么。形势比人强。
接下来的几日,两人便在靠山集暂住下来。
谢霜折每日除了在房中调息,研究兽皮卷上的符文,巩固那枚“错笔种子”,便是外出。他有时上山,凭借修士的敏锐感知和对草木特性的了解,总能找到一些年份不错、在凡俗界颇为值钱的草药,如老山参、黄精、灵芝等,虽然品相灵力远不如灵药,但足以换取银钱或物资。他也猎过几次普通的山鸡野兔,改善伙食。
宴九霄则几乎足不出户。他厌恶与凡俗之人接触,更不耐烦做那些“琐事”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内,尝试用各种方法恢复力量,对抗绝灵环境,同时也在默默观察、感知手腕上契痕的变化,体悟那“错笔种子”带来的细微影响。
谢霜折用换来的银钱,又向王掌柜买了一份极其简陋的、手绘的北荒郡草图,以及一些关于周边地理、传闻的杂书。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,他逐渐拼凑出他们所在的大致位置——北荒郡最边缘,毗邻传说中的“绝灵死地”和“古战场废墟”。难怪灵气如此稀薄。
他也打听到,最近北荒郡似乎不太平。郡城那边传来消息,说有邪祟作乱,还有传言说看到了“天上飞的人”(修行者)在争斗。县里已经派了兵丁加强巡查,但靠山集这等边陲小镇,暂时还未受到波及。
这个消息让谢霜折心中警惕。修行者的踪迹出现,无论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,都意味着此地不再绝对安全。
第五日,是小镇的集日。街上比平日热闹许多,四乡八村的农人猎户都带着货物来交易,人声鼎沸,尘土飞扬。
谢霜折本不打算凑热闹,但宴九霄却突然提出要出去看看。
“整日闷在这破屋子里,烦。”宴九霄给出的理由很简单。
谢霜折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。两人便下了楼,汇入集市的人流中。
宴九霄依旧穿着粗布衣衫,但他身姿挺拔,容貌俊美中带着凌厉,即便刻意收敛,行走间也与周围粗犷的农人格格不入,引来不少侧目。他浑然不觉,或者说根本不在意,猩红的瞳孔淡漠地扫过两旁摊位上那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货物:粗糙的陶器、廉价的布匹、带着土腥味的山货、活蹦乱跳的家禽……
谢霜折跟在他身边,警惕地注意着周围。
忽然,宴九霄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停下了。摊主是个老婆婆,面前摆着一些手工编织的竹篮、草鞋,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,比如磨得光滑的石头、颜色鲜艳的羽毛、以及……几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。
那红绳是最普通的棉线,染得也不甚均匀,铜钱更是磨损得厉害,字迹模糊。但在午后的阳光下,那红绳却莫名地刺了一下宴九霄的眼。
他手腕上的契痕,似乎也微微发热。
宴九霄盯着那红绳铜钱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位郎君,买个平安钱吧?”老婆婆见他驻足,热情地推销,“自家编的红绳,戴着保平安,驱邪祟!只要两个铜板!”
宴九霄没说话,伸手拿起一串。红绳粗糙,铜钱冰凉。他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绳结,猩红的瞳孔深处,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。
“要这个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有些低哑。
谢霜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但还是默默掏出两个铜板递给老婆婆。
宴九霄将那串红绳铜钱握在手中,继续往前走,没再看其他东西。
回到脚店房间,宴九霄坐在桌边,依旧拿着那串红绳铜钱,目光沉沉。
谢霜折关上门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宴九霄抬起眼,猩红的瞳孔看向谢霜折,又垂下眼帘,看着手中的红绳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动手,开始解那红绳的结。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但解这凡俗的绳结,却显得有些笨拙。红绳缠绕,一时竟解不开。
谢霜折看着他。
终于,宴九霄解开了绳结,将那枚磨损的铜钱取下,放在桌上。然后,他拿起那根光秃秃的红绳,站起身,走到谢霜折面前。
“伸手。”他命令道。
谢霜折不明所以,但还是伸出了左手。
宴九霄抓住他的手腕,动作有些粗鲁。然后,他用那根粗糙的红绳,开始一圈一圈,缠绕在谢霜折的手腕上。
红绳不长,勉强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做完这一切,宴九霄松开手,后退一步,看着谢霜折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,和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契痕红印,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“既然暂时撕不掉那鬼东西,”宴九霄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嘲弄,却又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,“那就先用这个,绑着。”
“绑着这俗世的烟火气,绑着这蝼蚁般的日子。”
“也绑着……”他顿了顿,终究没说完,转身走回窗边,留给谢霜折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谢霜折低头,看着手腕上那圈粗糙的红绳。棉线摩擦着皮肤,微微发痒。红绳的颜色并不正,甚至有些俗艳,与他一袭粗布白衣格格不入。
但他没有解开。
窗外,集市的人声隐隐传来,充满了尘世的喧嚣与生命力。
在这荒僻的北地小镇,在危机四伏的逃亡途中,一根凡俗的红绳,悄然系上了仙门少主的手腕。
缚住的,或许是尘缘,又或许是别的什么,在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