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“错笔”埋下的“种子”,比预想中更加顽强。
接下来三日,谢霜折和宴九霄都留在破庙中,一边恢复状态,一边密切观察契痕的变化。他们不敢轻易动用太多法力,此地灵气稀薄,用一点少一点,必须精打细算。
宴九霄手腕上的契痕,表面依旧如故。但每隔几个时辰,他就能感觉到那点“凉丝丝”的异样感会微弱地搏动一下,仿佛一颗极其微小的心脏。这搏动非常规律,且与谢霜折的呼吸频率、或他自身魔功运转的某些周天节点,隐隐呼应。
更奇妙的是,当宴九霄尝试主动将一丝微弱魔气探向那异样感所在时,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“阻力”和“筛选”。那感觉就像……水流经过一个有着特定形状筛孔的滤网。魔气中某些过于暴戾、带着毁灭倾向的部分,似乎会被那“滤网”本能地排斥、削弱,而相对精纯的能量部分,则能勉强通过。
当然,这种效果微乎其微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它的存在,证明了“错笔伪纹”确实在起作用!它没有立刻被婚契本源吞噬或纠正,反而像一颗寄生的种子,在法则的夹缝中顽强地存活了下来,并开始按照谢霜折设计的那样,发挥极其微弱的功能。
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。
“看来,这条路可行。”第三日黄昏,谢霜折检查完宴九霄手腕的契痕后,得出了初步结论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亮了许多,“‘错笔’的关键在于‘似是而非’,既要触碰到契约法则的运行轨迹,又不能引发其核心防御机制。我们这次的成功,说明婚契并非铁板一块,它在局部、细微之处,存在可供‘寄生’或‘误导’的空隙。”
宴九霄活动着手腕,猩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:“那就继续。多埋几颗‘种子’,或者把现有的这颗‘养大’。”
谢霜折却摇了摇头:“不可操之过急。这次成功有侥幸成分。我们对婚契本源的了解太少,贸然加大动作,很可能会被察觉,引来反噬。而且,我现在的状态,无法支撑连续绘制更复杂的‘错笔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破庙外荒芜的山野:“当务之急,是找到一处相对安全、能让我们暂时落脚、恢复力量的地方。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他们携带的食物和水即将耗尽。这北荒之地,人烟稀少,资源匮乏,一直困守在这破庙,无异于等死。而且,他们不知道那星空中的存在是否还在搜寻他们,也不知道仙门或魔域是否已得知他们脱困的消息。必须尽快移动,融入人群,获取信息。
宴九霄也明白这个道理,啧了一声:“那就走。”
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无非是几张兽皮,剩余的一点灵米饼和泉水,以及那些承载着画作的晶体和古老兽皮卷。谢霜折将东西仔细收好,用一块相对完整的粗布打了个包袱,背在肩上。
走出破庙,暮色苍茫。土路蜿蜒,指向未知的远方。
他们沿着土路前行。路上偶尔能见到车辙和牲畜的蹄印,显示这里并非完全无人往来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继续延伸向更荒凉的群山,另一条则略微转向,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粗糙的炭笔写着两个字:集。
是集市的方向。
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选择了集市的方向。集市意味着人烟,意味着交易,也意味着获取信息和物资的机会。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天色完全黑透。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,伴随着隐约的狗吠和人声。那是一个建在山坳里的、规模不大的小镇,或者说是大型的村落。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杂乱地分布着,外围用粗糙的木栅栏围着,入口处有两个抱着简陋长矛、昏昏欲守的汉子。
谢霜折和宴九霄在远处停下,观察了片刻。
“凡俗小镇,守卫松懈,看起来没有什么修行者气息。”谢霜折低声道。这在他的预料之中,如此荒僻贫瘠之地,灵气匮乏,鲜有修行者会驻足。
“进去。”宴九霄言简意赅。他习惯了下令,而不是商量。
两人走近镇子入口。昏昏欲睡的守卫被脚步声惊醒,揉着惺忪睡眼,举起长矛:“站住!什么人?这么晚来我们靠山集做什么?”
谢霜折上前一步,微微拱手,声音温和却不失清冷:“我兄弟二人是行商的伙计,路上遭遇了山匪,货物被劫,侥幸逃得性命,流落至此,想找个地方歇脚,买些吃食衣物。”
他此刻虽然衣衫染尘,面色疲惫,但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和得体的言辞,让守卫不敢小觑。再看旁边的宴九霄,虽然沉默不语,脸色苍白,但身形挺拔,眉目凌厉,哪怕收敛了气息,也隐隐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。
两个守卫交换了一下眼色,又看了看他们空荡荡的手和略显狼狈的样子,戒心去了大半。靠山集地处偏僻,偶尔也有落难的旅人商客经过。
“进去吧。”年长些的守卫挥挥手,“镇东头有家‘徐记脚店’,便宜,也还干净。不过这个时辰,店家可能歇了,你们敲门轻点。”
“多谢。”谢霜折道谢,从怀中摸出两枚在混沌静地时,用某种坚硬晶体打磨成的、类似白玉的珠子——这在凡俗界,应该能值点钱——递了过去,“一点心意,给二位大哥买碗酒喝。”
守卫接过珠子,触手温润,虽然不识货,但也知道不是凡物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:“客气了客气了!快进去吧!”
进入镇子,街道狭窄,路面是夯实的泥土,坑洼不平。两旁房屋低矮,大多黑着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。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、柴火烟气和食物残渣的味道,与仙山灵境的清幽或魔域宫殿的奢靡截然不同。
按照守卫指点,他们找到了镇东头的“徐记脚店”。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门板紧闭,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谢霜折上前叩门。叩了好几下,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粗嘎嗓音:“谁啊?大半夜的!打烊了!”
“掌柜的,我们是过路的客人,想投宿。”谢霜折提高声音。
里面沉默了一下,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。门板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睡眼惺忪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脸,手里还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他上下打量了谢霜折和宴九霄几眼,看到他们虽然狼狈,但气度不凡,不像是歹人,便拉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。就你们两个?要几间房?”掌柜的打着哈欠问。
“一间上房即可。”谢霜折道。他们现在身无长物,又需要互相照应,住在一起更安全。
掌柜的也没多问,提着灯引他们上楼。楼梯吱呀作响。房间在二楼尽头,不大,但还算整洁,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窗纸。
“一晚二十个铜钱,包一顿早饭。热水另算。”掌柜的说道。
谢霜折再次摸出一颗稍小的晶体珠子:“掌柜的,我们身上银钱遗失了,用这个抵房钱和饭钱,可否?再麻烦您给我们弄些热水和干净衣物,简单的吃食。”
掌柜的接过珠子,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,又用指甲掐了掐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这珠子虽不是金银,但质地温润通透,绝不是普通石头,拿到县城的当铺,说不定能换不少钱!
“成!成!”掌柜的态度立刻热情了许多,“客官稍等,我这就去烧水,让浑家找两身干净的旧衣裳!吃食马上就来!”
掌柜的匆匆下楼去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谢霜折和宴九霄两人。宴九霄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向外看去。夜色中的小镇寂静而贫瘠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,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。
“凡俗蝼蚁之地。”他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谢霜折在桌边坐下,将包袱放在桌上:“此地正好,无人认识我们,灵气稀薄也意味着少有修行者踏足,暂时安全。”
很快,掌柜的亲自端来了热水、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衫,还有两大碗热腾腾的、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油星的汤面,以及几个杂粮馍馍。
食物粗糙,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二人来说,已是难得的热食。他们没有挑剔,默默吃完。热水擦洗掉多日的风尘,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衫,虽然布料粗糙,穿着不适,但总比之前那身破烂好。
宴九霄尤其不习惯。魔尊向来锦衣华服,何曾穿过这等粗劣布衣?他眉头紧锁,扯了扯领口,满脸嫌弃。
谢霜折倒是适应良好,他将换下的旧衣仔细叠好收起——上面的血迹和破损需要处理,不能留下痕迹。
“接下来如何?”宴九霄问。他很不喜欢这种虚弱无力、需要蛰伏的感觉。
“先在此地住几日,恢复体力,打探消息,了解周边情况。”谢霜折有条不紊地计划,“我们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,需要了解此地货币、风土,需要想办法获取一些基础的药材或材料,调养伤势。另外,最好能有一份更详细的地图,确定我们到底身处何地。”
“打探消息?就靠这两颗破珠子?”宴九霄瞥了一眼谢霜折放珠子的地方。
“珠子不能多用,会引起怀疑。”谢霜折道,“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换取凡俗钱币,或者直接获取物资的方法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零星灯火,思索片刻:“此地靠山,或许可以上山采些草药、猎取普通野兽,换取钱粮。明日我先去镇上转转。”
宴九霄冷哼一声,没反对。让他去和那些凡俗蝼蚁打交道,他宁愿去跟凶兽搏杀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清晨,谢霜折早早起身。宴九霄还在调息——与其说是调息,不如说是在对抗此地的“绝灵”环境,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榨取一丝一毫的能量,过程缓慢而痛苦。
谢霜折没有打扰他,独自下楼。掌柜的已经起来了,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,见到谢霜折,立刻堆起笑脸:“客官起得早!早饭在灶上温着呢,小米粥和咸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