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昏黄,暮云低垂。宅院深深,静谧无声。
风吹梧桐,寒夜凄凉,一入窗棂,凉意钻帐。
叶芷筠从混乱的噩梦中猛然惊醒。
“铃心!”
一声含泪哭腔,回荡屋内。
她睁开眼,翻身坐起,冷汗涔涔,颤栗不止。
来不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,她徒然失声喃喃:“铃心……”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闻霆推门而入,见她赤脚坐在床沿,面色苍白,发髻散乱,惊悸迷惘。
心头一紧,他快步走到床边,弯腰抱住她,轻声细语:“你醒了。身体怎样?可有哪里不适?”
叶芷筠忽然看向他,抓住衣袖,满目惊惶,嗓音颤得支离破碎。
“侯爷!侯爷你告诉我,不是真的,对不对?他们说的那些消息,都不是真的,对不对?他们是在胡说,是他们又在造谣污蔑铃心,对不对?!”
“……”
闻霆张了张嘴,无从答起,哑然垂头。
这一次,他无法像从前那样举重若轻,轻描淡写,哄她两句。
他只能无力闭眼,自欺欺人,轻轻拍着她的肩背,无声安抚。
“你说话啊!”
叶芷筠彻底崩溃了,厉声质问,泣泪涟涟。
“你快说,那不是真的啊……”
她无助伏在他肩头,哭得发抖。
晌午的时候,她都还好好的在铺子里调香理账。
结果外头突然就吵吵嚷嚷起来,满街都是喧哗。
她听不清,正要出去看看,小萌却急着跑进来,哭着告诉她:“大人出事了……”
叶芷筠话都没有听完,眼前一黑,身子骤软,跌倒在地。
只记得半梦半醒间,小萌悲痛的哭喊愈发遥远,意识模糊。
闻霆在朝中脱了身,便急赶过来,正见她惊吓晕厥过去,顾不得其他,急忙将她抱回侯府照料。
叶芷筠不知睡了多久,醒来天已黑透。
此刻,她精神恍惚,反复回想噩耗,泪眼朦胧。
“怎么样了?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?”
她从他怀中抬起头,楚楚望着他,挣扎一丝转圜的希望。
闻霆皱眉沉默。
半晌,才艰涩告知:“她暂时……因欺君之罪被下狱了。天子还没有下旨定罪。朝中吵得厉害,怎么处置,眼下还没有定论。但至少人还活着……”
叶芷筠倒吸一口凉气,四肢发麻,彻底瘫软。
她目光游离,似在找寻一个可以攀附的支点,嘴里低声喃喃: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就成了这样……”
闻霆见她这副模样,心如刀割,轻轻揽住她靠在怀里安慰:“你不要这样哭了。伤了身子,她若知道,也不会好受。”
闻言,叶芷筠更是委屈难过。
她激烈挣扎,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悲痛欲绝哭喊:“我怎么能不伤心!那是铃心啊!侯爷,那是铃心!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了,呜……你叫我怎么能不伤心!”
“……”
闻霆忽然僵住。
最亲的人……所以她甘愿赴汤蹈火,在所不惜。
可这个位置,从一而终,都是洛铃心。
他为之落寞垂眸,亦苦涩默然。
“侯爷……”
叶芷筠哭累了,满脸泪痕,仰望他,忽地又攥紧他的手,苦苦哀求。
“你帮帮她,侯爷,我求求你,你帮帮她……”
闻霆抿唇,呼吸沉重。
无奈别开脸,他叹息:“此事牵涉社稷大统,关乎天家颜面,满朝物议纷纷,定罪与否,端看陛下心念。这不是哪个臣子能够左右的。况且……我若贸然出头,非但救不了她,还会把更多人牵扯进去……我真的在想办法了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不想让她再添伤心。
若说牵扯,彻查下去,叶芷筠首当其冲。
千难万难,他要保住的首先是她,其余的,只能看天。
叶芷筠怔怔松开他的手,缩在榻上,抱住双膝,泪流不止,失魂落魄,反复念叨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就这样……一定有办法,一定有办法……”
“芷筠……”
闻霆心疼皱眉,哑声唤她。
叶芷筠恍若未闻,思绪飘远了,远到了少年时的天边……
姑苏的清晨总是湿漉漉的。
下过雨的石板路光滑平坦,苔色深深,泛着水光。
卖花的小贩总是早早穿梭巷中,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栀子花,杏花,白兰等时令清香。
洛铃心蹲在街边,帮一个残疾的算命老头儿把被风吹倒的招牌扶起来。
又把散落一地的铜板,签文,一个个捡回他破旧的摊位上,放得整整齐齐。
老头儿气定神闲坐下来,歇了口气,眯着眼看她忙前忙后。
她拍拍手上的灰,准备走了。
老头儿忽然开口:“小丫头,我认得你。”
洛铃心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侧过头,警惕地扫了一眼老头,语气淡淡戒备:“你认得我?”
老头儿笑了笑,说:“总是看到你在这几条街上跑来跑去,一会儿赶场卖艺,一会儿舞枪弄棒,一会儿又吆喝着替人跑腿传信。蹿上蹿下的,像个小泼猴!”
闻言,洛铃心暗暗松了口气,撇撇嘴,心道:切,这老头儿常在这片坐着,见过我街头跑动几回也算认得?那他认得的人可多了去了……
想罢,她坏笑哼道:“哦,我也经常看到你在这边一坐一整天。”
说着,她学着他的样子,眯起眼,佝偻着背,做出一个老僧入定的表情,逗得老头儿直摇头。
“你这娃娃……”
老头儿悠悠打量她,个子瘦高,穿着灰布旧衫,头发乱扎,神色恣意,像个无拘无束的野孩子。
也不跟她计较,只道:“坐罢。相识即是有缘。老朽替你看看手相,算算八字运势。也好全了方才一扶。”
洛铃心一愣,皱着眉本要拒绝。
想说这都骗人的把戏,可瞧见他废腿颤颤巍巍的,摊子破败,讨生活也不容易。
怕叫人难堪,到底没忍心说出口,只咧嘴一笑:“我不信这个,我的命运只握在我自己手里。”
老头儿也不恼,反而笑了:“看看也无妨,就当聊聊天。”
洛铃心眼珠一转,狡黠勾唇:“好呀。”
然后张嘴报了一个假的生辰给他。
老头儿闭着眼,略一思量,皱眉道:“你这孩子,调皮。这明明是个夭折的八字,快说真的,不然等下我可不看了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洛铃心被他拆穿,羞耻得吐了吐舌头,傻笑。
见这老头儿确有几分本事,不像那等信口胡诌之辈,她想了想,俯身过去,窃窃私语。
将自己真实的生辰报了出来。
这个信息她连叶芷筠都不曾告知过。
她是要隐姓埋名的人,不能让人知道她的来历。
可这老头儿有趣好心,自己再糊弄,那就太过分,太不地道了。
老头儿听完,神色稍敛。
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,列了天干,排了地支,仔细梳理大运流年。
排完命盘,他又拉过洛铃心的手,反复看她的掌纹,端详她的脸貌,脸色愈发凝重。
洛铃心被他盯得心里发毛,强装镇定,吊儿郎当地哼着小曲。
正低头看自己草鞋上的破洞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。
有个人像小猫一样,萌萌地扑到了她背上,把她撞得往前一倾。
“铃心!你在这儿呀!”
她皱眉回望,原来是她的小跟班叶芷筠来了。
她今日又臭美地穿了那件广袖天仙琉璃裙,小脸红扑扑的,汗珠细密冒在鼻尖,一看就是满大街找她好一会儿了。
“你在干嘛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