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芷筠亲昵搂着洛铃心的脖子,蹭了蹭,嗲嗲地问。
忽然探头望见对面老头儿桌上的纸笔,恍然大悟,哈哈大笑。
“算命呀?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个来了?”
洛铃心顺势搂住她,挪了挪身体,留出长凳的位置,两人乖巧的挨着坐。
她偏头附耳,小声嘀咕:“这老头儿好玩,非拉着我算。我试试他灵不灵。”
叶芷筠憋笑,拖着腮帮,眼巴巴望着老头儿,天真问道:“那老爷爷你说说,我们这位混世小魔王,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呀?”
老头儿一语不发,端看洛铃心小小年纪,手长脚长,比同龄姑娘高出不少,骨架不算娇小,力量充沛,意气风发,那双剑眉星目更是自带英气贵相……哪像个闺阁少女?穷酸小童?
沉吟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南人北相,女子男相,异路功名。此命格若走正路,发心存正,将来必有大成就。心若正,天大的福报还在后头。”
洛铃心嗤笑一声,神色疏懒,不以为然:“我一个街溜子,天天混饭吃,能有啥出息。”
老头儿不理会她的自嘲,继续道:“你命里官杀极重,又是魁罡金命。若是男子,官杀有制,骁勇有谋,少年英才,入朝为官,当位极人臣,权倾一时。”
“可偏生是个女命……可惜了。”
他话音一顿,似在斟酌用词。
洛铃心眼神略沉:“女命怎么了?”
“女命幼时要走印运,才得庇护。你起运晚,后头还要走二十多年官杀大运。官杀攻身,不是大杀四方,就是为大杀所伤。凶多吉少,万事艰辛,命运坎坷……”
老头儿叹了口气,看惯世情,一断前事,语气感慨。
“这些年,你大抵父母变故,手足单薄,少小离家,孤身漂泊……怕是吃过不少苦吧。”
洛铃心没有说话。微微皱眉,目光垂落,不知在回想什么。
她反应平淡,叶芷筠却急了:“怎么会呢?她那么聪明,那么能干,命怎么会坎坷呢?”
“不急不急,还没说完。”
老头抬手安抚,和善笑道。
“她这个命啊,既贵又险,虽自幼艰苦,但好在还有食神制杀,化煞为权,未来夫婿定然非龙即虎,位高权重,能替你挡下半世风雨……这可是实打实的高嫁格局啊!”
“噗……”
叶芷筠听得目瞪口呆,羞得微微脸红,又忍不住抿唇偷笑,看向她,揶揄眨眼。
“……”
洛铃心无语撇撇嘴,差点想翻个白眼。
语罢,老头儿又好心提醒了句:“不过你的性子得收收,太过要强刚直,丈夫虽脾气温和,能够容你,但总归会伤了夫妻和睦……”
洛铃心扯了扯嘴角,摇头轻笑:“老人家,越说越荒唐了。”
见她不以为意,老头儿失笑,也不多讲,只叹道:“你这性情,在这世道,多半是吃亏的。所谓富贵险中求,那这一生的劫难也不会少。”
说至此,老头儿忽然正色,语气严肃。
“你且听好。你这一生,大起大落,格局借运,往后行至中年,尤其走到三十七八岁上,恐有一次生死大劫,小人缠身,口舌官司,少你不得。你记着,真到了那一日,莫要意气用事。该忍则忍,该退则退,万不可再由着性子冒进了……”
洛铃心听罢,深深蹙眉。
她抬头直视那算命先生,目光清亮,神色端正。
她问:“老人家,你方才说让我发心要正。如今又让我遇险则退。我倒想问你一句,若小人是邪,我是正,此劫我避了,岂不是屈服于恶,纵容邪压过正?”
“这……”
老头儿一愣。
人人为求升官发财而算命,从来只听对其有利的结论,哪管什么是非正义。
他何曾听过这般刁钻又离经叛道的角度!
他答不上来。
洛铃心已站起身,气度威严。
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,她坚定道:“若为免祸躲劫,而容忍错误,苟且偷生,那天大的福报,我也不要。”
“并非我不懂避讳,而是我相信,命运之上,还有天理昭彰!”
说完,她从身上摸出仅有的四枚铜钱,扔进老头儿的碗里。
“随缘给的。”
她拍拍衣摆,转身就走。
叶芷筠愣了下,急着去追:“铃心!铃心!你生气啦?”
洛铃心头也不回:“没有。”
叶芷筠追不上,又想到刚刚的谶言,心里不踏实。
又回头去找那老头儿,解开钱袋,把钱全倒在桌上,她央求道:“老爷爷,她就是嘴硬,您别见怪。您快告诉我,她的劫难,到底怎么化解?”
老头儿低头看着满桌的铜钱碎银,淡淡摇头。
他没有收,只从叶芷筠的那堆钱里,挑了四文出来。
然后,又把洛铃心刚才给的四枚铜钱,轻轻拨到她面前。
四枚铜钱,换四文钱。
叶芷筠不解,追问他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老头沉沉叹了口气,闭上眼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……
光阴似箭,一箭穿心。
叶芷筠蓦然回神,浑身一僵,心跳过载。
那四文钱!那两堆铜钱!
他退回了洛铃心的钱,只收下她的四文。
难道是告诉她……
钱还钱,命抵命!
若她去替她顶下所有的罪!若她替她去死……是不是铃心就能活了?
是这样吗?
一定是这样!
叶芷筠兴奋颤栗,安静片刻,她睁着涸涩的眼眸,看向闻霆。
她重重咬字道: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嗯?”
闻霆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叶芷筠复又掐着他,急切嘶喊:“快带我进宫!我要去见皇上!”
闻霆惊愣,皱眉道:“你去见陛下做什么?如今御前没有人能保她,你去反倒惹祸上身……”
“不!现在能救铃心的,只有我!”
叶芷筠打断他,声音忽急又轻,沉沉低吟。
“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法子了。你快带我去!快点!”
“芷筠……”
闻霆抓住她的手,用力握紧,满目惊疑。
“你别乱来。你听我说,现在要冷静,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法子了。”
她痛苦望着他,哭干的眼眶又蓄满泪花,肆意潸然。
“侯爷,你不要拦我,若有半点拖延,铃心真的没了,我立刻就死。”
她语气决绝,偏执至极。
“……”
闻霆哑然失语,深深凝望她。
一直以来,叶芷筠在他心中,都是那么柔软坚韧的模样。
从未像此刻这般冰寒锋利,寸步不让。
“好。我带你去。”
许久,他艰难点头。
而后拢了拢她散乱的发鬓,俯身弯腰,亲手替她穿戴鞋履。
待收拾妥当,他将披风围上她的肩膀,沉声劝道。
“到了御前,你答应我,别胡言乱语。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……”
叶芷筠垂着眼,没有应,也没有不应。
她推开门,臻首望天,轻轻叹:“我有分寸。陛下是明君,孰是孰非,陛下自有圣断。”
夜色无垠,冷月清寒。
破晓尚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