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长街空荡。
风贴着发梢低啸而过,窄巷里哭腔断断续续。
洛铃心循声越走越深,直至尽头。
昏暗的墙角,一个瘦小的男孩,衣衫褴褛,瑟瑟发抖,蜷缩在一堆干草堆上,梦呓不止。
“……娘……我饿,娘……我肚子好饿……”
“别打我……求求你们别打我……”
淌落的泪水,微弱的呢喃,挣扎得令人心碎。
洛铃心蹲下去,赶紧将他扶抱起来,拢进怀中,轻柔安抚。
“不怕了。没人打你。没事了。”
小男孩忽然惊醒,剧烈一颤,没看清是谁,就惊厥哭叫起来。
“别打我!大爷饶命!我再也不敢了,我不偷了,我不偷了!”
洛铃心微微一诧,正欲安慰。
那孩子却吓坏了,手脚并用,胡乱挣扎,推搡着她往后缩。
“不要,不要过来!”
他挥舞手臂,无处可落,慌乱间不甚抓到了她身上,隐约触碰到敏感之处。
洛铃心皱眉,却也没想太多。
只当这小孩吓坏了。一个挨过太多打的小可怜,想着躲闪,无意冒犯了而已。
她松了手,他就拼命往后缩,哭腔求饶:“饶了我吧,求你了求你了……”
“别怕,我不是来打你的。你抬头看看我。”
洛铃心柔声道,尝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。
男孩惊恐未定,害怕地挥开她的手,爬起来就跑。
跑起来一瘸一拐,左腿跛得厉害,竟还是个残疾……
洛铃心心惊,连忙去追:“别跑,小心摔着!”
那小孩不听,似是对这块地盘比较熟悉,一眨眼,扑腾着拐进了另一条胡同,不见踪影。
天色昏暗,看不清路。
洛铃心追到巷口,左右张望,又唤了两声。
无人回应,四周空空荡荡。
“……”
她无奈叹了口气,没有贸然再追。
那孩子已经怕极了她,她若穷追不舍,反倒可能逼得他跌倒受伤。
于是她解下随身带的干粮小包,放在旁边闲置的废旧木柜上,想着那孩子要是去而复返,还能捡到一口吃的。
回去的路上,洛铃心心口隐隐刺疼。
新政推行这么多年了,世间却还有这么多孩子流离失所,受尽折磨……
究竟还要怎样做,还要多少年,这些苦难才会少?
这条路好长,长到让人脚下发虚。
她扪心自问,悲痛沉思。
……
过了很久,男孩屏着呼吸,从阴影里探了出来。
见四下无人,他松了口气,看见那些干粮,愣住了。
他小心翼翼拿起来,藏在怀里,呆呆皱眉。
“试探得如何了?”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居高临下的威压质问。
小男孩吓得一抖,回过头,支支吾吾道:“那个人……她,她不是男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。”
冯匡酉负手立在阴暗中,浑身一僵,咬牙急切再问。
孩子怯怯点头:“真的。她就是个女的。我,我不敢骗您……”
“……哈。”
冯匡酉彻底眩晕,喉咙里先溢出一声失笑。
惊喜兴奋,快意希望……各种情绪交织冲上天灵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他发了疯般仰天大笑,心跳极快,血涌如海。
只觉得昏天黑地,欲生欲死,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无数画面。
那个立在朝堂,永远波澜不惊,深不可测的百官之首,那个战功赫赫,封王拜相的天子近臣……原来是个女人!
陆探微!
一个女人!
他简直要崩溃,为这般荒诞滑稽的现实,欲哭无泪。
多少年了。
他忍了多少年了。
苦心孤诣,摸爬滚打,迅速成长,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变了,忘了。
甚至他现在的官职还是仇人‘不计前嫌’升的……多么可笑。
而如今,为父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!
他必须稳住!
“……”
冯匡酉痛快地长长舒了口气。
他瞥了眼战栗不止的男孩,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,随手丢在地上。
“拿去。滚。今日之事,若敢泄露半个字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只冷冷扫了一眼,眼底深得发寒。
男孩欣喜爬过去,捡起那银子,哆嗦着捧在胸前,重重磕头:“谢谢恩公!谢谢恩公!我妹妹有救了!妹妹的病,有救了……”
他喃喃低声谢着,眼泪哗哗坠落在地。
“……”
冯匡酉本已转身欲走,那句谢恩却从后面追上来,猛然用力扎透他的脊背。
他脚步一顿,缓缓攥紧拳头,咬牙疾步离去。
*
黄道吉日,天朗气清,风和日丽。
祭天之仪,上告苍天,下安万民。
举国盛典,百姓夹道而立,引颈遥望。
宫门次第大开,净水泼街,红毯铺陈,赤色长河,似自天垂落。
碧空万里,盛蓝浓郁,锦云薄缀,新如洗玉。
朝阳东来,天地间顿时澄明透亮。
午门至天坛,黄绫经幡,随风蜿蜒。铜鼎巍峨,旌旗猎猎,浩浩荡荡。
禁军林立,依序排列。甲胄鲜明,枪戟冷亮,似雪光乍现,粼粼寒芒,映透御街。
神道两侧,文武百官,朝服煌煌,绶带飘飘。各按品级,肃然站定,敛息静候。
洛铃心立于前列,官袍绯新,冠带端严,手捧玉笏,长身玉立,气韵皎然。
她眉眼微蹙,目光有些恍惚。
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今日有哪里不对,眼皮跳了好几下。
抬眸,天光盛极,满目辉煌,微微刺眼。
而四下悄无声息,似山雨欲来,暗自涌动,搅得她心绪不安,无可名状。
……
吉时将至,钟鼓齐鸣,似九天梵音,厚重悠长,荡透天坛。
众人齐齐敛容,恭敬垂立。
礼乐声扬,神道尽头,天子面容肃穆,款款而来。
金玉振鸣,磬音清越。
歌舒朗沉稳缓步,龙袍崭新,旒珠微垂。淡淡金芒,倾泻流转,折入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瞳眸,熠熠生辉 。
身后宽袍随着步伐摆动,内侍皆垂袖低眉,静若无声。
满场文武无不微微颔首,不敢直视天颜。
洛铃心轻轻抬眸,遥遥凝望。
烟雾缭绕,经幡翻飞,万千衣袂在风中轻动。
明黄的袍影越来越近,隆重威严,她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只觉满朝文武化作了虚影,而他正穿越万人,走到她的那边来。
那目光多么专注,多么怜惜,仿佛轻落在她身上,若有若无。
洛铃心咽了咽嗓子,眸光微颤。
一步,两步……歌舒朗缓缓停在前方,温和含笑,深情隐隐。
他轻轻抬手,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。
“……”
洛铃心呼吸一滞,颦蹙抿唇,心神恍惚。
而后,他柔情似水的嗓音落在耳畔。
“来……皇后。”
闻言,站在洛铃心侧前的皇后倏动,仪态端方,矜雅娴静,尽显一国之母的雍容华贵。
一只柔荑白皙清瘦,优雅放入天子温热宽厚的手掌。
“陛下。”
皇后抬眸望向自己的夫君,浅浅莞尔。
歌舒朗温柔牵住她的手,轻轻握紧:“芊芊……手怎么这样凉?”
皇后微微垂首,温婉笑道:“清晨风大,臣妾在殿前站了一会儿。陛下不必挂心。”
“皇后今日辛苦了。”
歌舒朗稍稍皱眉,珍视低语。
皇后淡淡抿唇,得体应下:“为陛下分忧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二人默契转身,面朝神坛。
此刻,礼官高唱,号角齐鸣,声震九霄,厚重苍凉。
帝后十指相扣,并肩而行。
圣驾起步,文武勋贵,俯首躬身,臣民仰望。
袅袅香烟,飘散若仙。
天光之下,帝袍庄重,图腾灿若日月。凤冠霞帔,珠翠流光溢彩。
两人步履同步,衣袍层叠,交相辉映。龙凤呈祥,天作之合,美轮美奂,从容和谐。
洛铃心伫立原地,神色平静。
随众人的目光,一道瞻望着那对璧人的背影,渐行渐远。
……
待帝后站定,礼官摇动金铃,洪亮高呼:“典仪就位——”
声落,号角齐鸣,奏乐陡转,鼓点密急,适才的端雅和缓变作一曲雄浑昂扬,擂响天门!
风来千里,助威践行。
洛铃心一振袖袍,应声迈步。
百官不约而同纷纷侧目,依礼而随。
天子站在高台之上,远远俯视,神色不明。
只见她乌纱端正,面容冷峻,目光沉凝,步履从容。
她走在最前方,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官员,肃然行来。
气势恢弘,犹如身披万钧,笃定不移。
仿佛她驱策的是千军万马,迎着金光锋芒,即将加冕为王。
眼眸是那般庄严明亮,澄澈如泉。
她就像一把横空矗立,光华润世的重剑,因震慑宵小而剑意凛冽,又因悲悯苍生慈光内蕴。
风吹云涌,苍穹高悬,天日灿烂,万千气象,恍若都在此刻黯淡得失了颜色。
满场风烟,虚幻晦暗,唯她是光,照彻人间。
“……”
歌舒朗呼吸渐渐沉重。
就这么看着她威风凛凛地向自己走近,这所向披靡的架势,一如既往,霸气侧漏。
他的眼神随心绪变幻莫测。
激赏的骄傲,苦涩的委屈,甚至几近臣服的爱慕……齐聚心头,竟逼得他有些泪眼朦胧。
自那日庆生之后,她与他几乎无话可说。
朝堂之上,她奏对如常,分毫不差,照旧当差,无可挑剔。
她依然刚正温和,却也更加恭敬疏离。
散朝后,她公务繁忙,偶与老臣低声议事,但不再单独留下,只依照程序公事公办。不曾逾矩半分,更没有一丝亲昵。
那夜鱼灯熄灭,情意与体面共焚。
一切都化作灰烬纷飞天地,似雁过无痕,水流无澜。
他知道她冷冷地远了。
就如受惊的鱼儿,摆尾藏进了暗处,偷偷看他。
他心疼至极,却束手无策。
有时候他气狠了,想直接将她召进宫来,当面问她一句:“你究竟躲什么?”
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,最后无奈苦涩一笑。
一代君王,天下之主,习惯了发号施令,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奉承,习惯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赏赐,最后竟在一个女人面前溃不成军。
他的帝王之术,权衡之道,统统褪色,褪得只剩一个男人的本能。
想靠近她,却毫无章法。
欲爱护她,却莽撞笨拙。
他以为他精心准备的风花雪月,是敲开她心房的钥匙,却不知那些一厢情愿的浪漫,打开在她眼前的时候,只剩故人故国的断壁残垣。
她埋葬了那一切,注定是为了遗忘。
而他却愚蠢地挖到底,双手呈上,祈求她的欢心。
这无意之举,发自真情,却也无知地步步紧逼,逼得她节节败退。
可他只是想爱她,保护她,难道这便天理难容了么?
夜深人静,这些乱绪,一遍遍在心里翻搅,搅得他彻夜难眠。
越想越觉得委屈,迷茫。他反复扪心自问:朕到底做错了什么?
他不得而知,亦不得其法。
“……”
歌舒朗沉沉松了口气。
胸中情绪翻涌滔天,面上依旧平静,庄严肃穆,无波无澜。
再抬眸,她已到了近前。
两人目光一冷一热,倏然触碰,又迅即擦过。
轻轻地,分开了。
洛铃心垂下眼帘,稳稳行礼,声音嘹亮。
“臣陆探微,谨率百官,敬告天地宗社,祈万民康泰,五谷丰登!”
她一俯身,身后群臣随之伏倒,山呼万岁。
歌舒朗颔首示意:“平身。”
声乐暂熄,礼官拂尘高扬,转而呈上玉帛,递向洛铃心。
她郑重接过,面向苍天,朗声赞礼。
“天行有常,为民立命。朕祗承大宝,恪守鸿业,兹以四方灾厉,阴阳失序,特率文武群臣,昭告皇天后土。伏愿上天垂怜,风调雨顺,灾疫潜销,新政有绩,黎庶得安。叩首。”
喝声一扬,百官再拜,人影绰绰。
洛铃心继续宣读祭文,主持献牲,奠酒等仪典流程,中规中矩,仪态端严。
帝后居中受拜,气度庄严,万人敬仰。
到了最后一环,礼官高声宣喝:“吉时已至,登坛上香!”
众人神色肃穆,严阵以待。
礼官再喝:“请天子,皇后,并典仪陆探微,代百官万民,焚香敬天!”
三人依序拾阶而上,登上最高的神坛,敛色就位。
四下俱静。
礼官复呼:“请香!”
几名内侍抬着粗重檀木巨香,接续而上。
沉香醇厚幽远,沁人心脾。金粉细密,裹绘表层,辉煌夺目。
三人面色肃然,双手请香,沉甸甸的,似重器一把。
“点香!”
礼官观场而喝。
炉中烈火熊熊,刚一走近,滔天灼热,顺风扑面而来。
洛铃心垂眸而立,倾斜长香,静待燃烧。
烟熏火燎,是她最不愿多见的风景。
“……”
歌舒朗稳重抬香,隔着火势,端详她沉默的眉眼,心如焰晃,神思不宁。
老檀做骨,分量不轻,皇后举臂托持,较为费力,急得微微汗意。
“朕来吧。”
天子瞥见,顺势揽住她的香,一道触上火焰顶端。
“陛下……”
皇后感动抬眸,国母之仪,仍然端雅。
帝后恩爱和睦,举国同证。
“……”
洛铃心稍稍退让,将香挪至低矮的边缘,继续转动焚烧。
火星很快烧红香头,边缘灰烬泛白。
帝后双手持香,行至坛前,举至齐眉,神色恭敬,闭目祷告上苍,祈求灾劫早消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洛铃心接着香,臻首望天,恍惚失神。
天多么蓝,多么纯净,又多么残忍?多么不公?
她心里讽笑:倘若这世上真有天意……又为何这般不仁不义?
这满天神佛,受尽世人香火,又为何对人间苦难视而不见?
心……好痛!好怒!
她咬紧牙关,似要质问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