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严默然回忆。
彼时陆探微还在京城任职,年纪尚轻,却已屡立奇功,风头正盛,朝堂之上,锋芒毕露,看不惯她的人多如牛毛。
天子既欣赏其才干,又头疼其性情。
也始终存着一层帝王惯有的疑虑谨慎。
于是,歌舒朗对他下了一道密令,语气喜怒难辨。
“近日弹劾他的折子不少,说他恃才傲物,不懂官场规矩,暗中与人往来过密。可他办事又实在漂亮,朕不想冤枉一个能臣,也不想养虎为患。你去跟陆探微。跟足三个月。事无巨细,报与朕知。”
冷严双手接过密旨,应声便退,依命行事。
毕竟天子用人,最忌讳此人表里不一,暗结朋党。
防备是本能。故派一个最信任得力的暗卫前去摸清底细。
冷严只当这又是一次寻常的监视,同他此前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。
查找秘密,发现疑点,回禀陛下,了结归档,如此而已。
……
跟了十几天,他发现陆探微此人又闷又忙。
原以为这样一个少年得志的高官,每日早出晚归,私下必有些不为人知的勾当。
他就蹲在暗处,仔细观察。
从白昼到黄昏,再到深夜,值房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。
冷严屏息潜近,透过窗纸,唯见她伏在案前,眉头微蹙,落笔如飞,勤奋地写公文。
有时太过专注,案头放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,坨了也没吃一口。
他一无所获,只能陪着她干熬。
她熬到三更,他就在屋顶守到三更。
她熬到五更,他便吹着深秋冷风,看她的灯一直亮到天边泛白。
……
偶尔如此倒还好,时常如此,冷严也累得够呛。
陆探微的行踪乏味得令人发指。
他渐渐心浮气躁,略不耐烦。
那日散朝,他照例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她。
却见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官员在宫门外抬手拦住了陆探微。
“欸陆大人留步。”
冷严激动观望,心说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!
那人拢着袖子,笑眯眯道:“陆大人近来圣眷正隆,可喜可贺啊!下官瞧大人日日为公事操劳,实在辛苦。”
那些官员从前瞧不上她出身寒微,如今见她步步高升,出尽风头,一个两个都变了嘴脸,争先恐后往她跟前贴。
“恰好今日得闲,城西新开了间风雅小楼,临水而筑,妙音清歌,下官备了些薄酒,请了几个同僚,不知陆大人可否赏个脸,一道去听两曲,松快松快?”
“到时候吃完饭,再寻地方喝茶,沐足,叫几个水灵的小娘子,捏个脚,保证把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……”
那人语气热络,一边挤眉弄眼,黏腻暗示:都是男人,你懂的!
洛铃心皱眉瞥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道:“不去。”
然后提步便走。
“?”
那官员目瞪口呆,眼睁睁看着她清冷的侧颜擦出视线。
堆笑的脸迅即涨成猪肝色,他左右张望了下,确认没有人看到方才的窘态,才恶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,给脸不要脸的东西!得意什么,假清高!”
冷严微眯双眼。
这种场合,逢迎谄媚,暗里拉拢,结党营私,他见得太多了。
大部分人要么虚与委蛇应下,要么虚情假意周旋。
可他没想到,陆探微会回绝得这般干脆,连个委婉的托词都没有,半分面子不给人留……
呵,有个性。
冷严暗暗记下此点。
……
又过了段时日,冷严照常跟踪记录她。
那日散衙后,陆探微换了身便服,没有直接回府,反倒七拐八绕的,越走越偏,脚程在数条小巷里显得轻快熟悉。
冷严心头一凛:她在绕路!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吗?
以为她要去见什么身份敏感的人,他连忙紧跟。
然后……
他看到她兴冲冲的,一头扎进了城边的平民小吃街。
油锅里滋啦冒着烟,卤味焦香,充斥鼻息,勾得肚子咕咕乱叫。
摊贩扯着嗓子吆喝,三五孩童,举着糖人,嬉戏玩闹。
到处都是路边摊,没有桌椅,随吃随走,很接地气。
冷严微微愕然。
端见她先停在一个卖米凉糕的摊子前,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,仔细数了数,一手交钱一手拿货。
接过那碗米凉糕,她立马开启战斗模式,大快朵颐,毫不留情。
吃完米凉糕,还了粗陶碗,她似乎觉得不过瘾,又挪到旁边买了一份红糖小糍粑,一边吃,一边攀谈。
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,被她逗得直笑,还把边角料给她了。
等胡辣汤端上来,她索性蹲在路边,和几个不认识的老百姓挤在一起,端着碗就喝。
汤太烫,她哈了两口气,缓了缓,放凉些许,便呼噜呼噜尝起来,喝得额头鼻尖都微微冒汗了。
旁边有个吃面的车夫随口和她聊了几句,说今天豆芽涨了一文钱,有个老头收到假铜板了,卖烂果子的老板的儿子摔倒了……乱七八糟的瞎聊一通。
她叽里咕噜回应了几句,摇头感叹道: “……可不是嘛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起身行走。
冷严跟着她在小吃街里东转西绕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绕回来。
她就像个贪嘴的饕餮,这儿吃完,又去那儿。
在巷尾站住了脚,买了满满一包辣卤小虾米,边走边剥,剥得十指油腻腻的,也不嫌弃。
结果不小心把汤汁溅进眼睛里,她委屈“唔”了一声,手腕揉了半天又开心继续剥。
“……”
冷严扶额抿唇,有些想笑。
临走了,她路过卖糖炒栗子的小贩,脚步明显顿了下,意犹未尽咂咂嘴。
最后她犹豫半晌,拍拍荷包,咬牙狠狠买了两大包,提得满满当当,如获至宝般哼着小曲离去。
冷严皱眉站在原地,独在风中凌乱。
怎么会有人对吃的如此较真?
他从前跟踪过贪赃枉法的权臣,打探过手握重兵的武将,唯独没见过馋成这样的朝廷命官……
他以为陆探微便装出行,是去什么容易掩人耳目的私密之地。
没想到是来这等市井烟火里游刃有余地穿梭偷吃。
冷严眨了下眼,不知该如何措辞,想记录点正经东西,却无从下笔。
……
这几日,陆探微又在朝上为政事舌战群儒,据理力争,开罪了不少人。
天子忍无可忍,责她不尊老臣,罚她俸禄,回去闭门思过。
夜深了。
冷严换了身夜行衣,轻功掠上她府宅的屋檐,打算继续观察。
刚伏下身形,忽听见几道轻浅呼吸声不约而同随之而来。
冷严心头一震,还当是自己暴露了。
左顾右盼一番,他微微汗颜。
好家伙。
四面八方竟同时蹲了好几拨蒙面黑衣人!
都零散贴在屋脊之上,姿态警觉。兵刃各异,显然不是一家的。
有些是来打探的,有些是来踩点的,有些可能是来杀陆探微的。
几人面面相觑,气氛一时颇为微妙。
各自按着兵器,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敢贸然出手,生怕打草惊蛇,坏了自家主子的安排。
沉默片刻,纷纷心照不宣地别开脸,默契地选择各为其主,互不打扰。
冷严自幼见惯刀光剑影,腥风血雨,还是头一次这么尴尬地和一堆刺客共处一个屋顶。
这算什么事。
他面无表情伏在最左侧的位置,尽量与那群人拉开距离。
陆探微坐在临窗的书案边,时而展卷细读,时而搁书望月,怔怔出神,也不知在发什么呆。
夜风寒凉,烛火映窗,月光飘落,描着她清冷的侧影,文静淡然,似一副古画。
可几个杀手却无意欣赏,心里叫苦不迭。
他们眼巴巴盯着她,盯得眼皮都打架了,她居然还不睡觉!
夜露浸透袖口,腿也有些发麻,但身姿纹丝未动,冷严毕竟训练有素,尚能忍受。
旁边的野生刺客就没那么好耐性了。
时不时换个姿势撑着,要么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腕,还有的实在无聊,已经趴在瓦片上打盹了,被他同伴一巴掌呼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陆探微忽然把笔一搁,站了起来。
几拨杀手同时屏住呼吸,按住各自的兵刃,在鞘中轻轻摩擦,蠢蠢欲发。
她推开窗户,静静站定。
月光如水,照着那双微蹙的忧郁眉眼。
空气微凉,她深吸一口,伸了个懒腰,然后张开嘴……
“啊——”
“?”
杀手们吓得一激灵,瞪大双眼。
而一声没由来的狮吼之后,她竟开始引吭高歌。
“大河——向东流哇——”
“天上的星星——参北斗哇——”
中气十足,气势豪迈,唱腔粗犷,歌声嘹亮。
在这深夜,唱得可谓不管不顾,浑然忘我。
屋顶上的刺客们集体石化了,左右打量,眼神交流。
一副同病相怜的苦相:你也觉得遇到神经病了吗?
陆探微还在里头唱,慷慨激昂,唱至兴头,又拍桌子,又踩椅子。
一副横冲直撞,气吞山河般的架势!不知心中有多少悲壮情绪要借此宣泄。
她走了两步,故作醉态,又换了个调子,声如裂帛,串着词乱唱。
一会儿楚辞,一会儿戏腔,中间还夹杂几句动物的怪叫,像是……神智失常。
黑衣人们眼神呆滞,内心崩溃,无可慰藉。
他们杀人无数,却从未办过这般荒腔走板的差事!简直不堪忍受!
冷严神色泰然。
毕竟是御前当差的,奇人异士见过不少。
但刚才那一下子,他确实也有些没忍住,嘴角绷得比平日更紧了。
一曲终了,余音渐远。
“呜……呼——”
陆探微心满意足,长长舒了口气,拍了拍窗棂,似抚掌叫好。
尔后坐下来,喝了口茶,继续埋头写她的公文。
……
又过了许久。
陆探微终于完工了。
门开了,她从里面走出来,负手沉眸,似还在琢磨什么。
看起来分神了。
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
那位杀手顿时眼睛一亮,手按刀柄,聚精会神地盯着她踏出屋檐,走到院中。
此时不杀更待何时!
他刚要纵身扑下,旁边院门却忽然冲出来一个小童。
“大人大人,你今日怎么又这样晚!”
小萌大声嚷嚷着,跑到她面前。
杀手收势不及,堪堪刹停在边缘,险些脚滑倒栽下去。
他气得咬牙,狼狈得又趴在冷严身旁,重新寻找机会。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