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偷藏不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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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严无语闭眼,从未见过如此混乱扯淡的场景。

这谁家请的三脚猫,尽给人表演笑话来的。

洛铃心余光微凝,不动声色,回正面庞:“怎么啦?”

小萌气鼓鼓告状:“大人!我跟你说,今日我上街买菜,有个小孩好讨厌,拿弹弓弹我!我正要去找他算账,结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,弹弓掉了都不知道!”

说着,还委屈得呈上物证。

洛铃心瞥了眼,忽而灵机一动。

“是么?来,把弹弓给我。那小子真不讲规矩。”

她神情疏懒,掂了掂手里的‘作案工具’,不由唇角微弯。

“就是就是,大人你可得帮我出这口气啊!”

小萌皱着眉头,撅着嘴,抱手跺脚。

“哎呀不气不气,有句古话说得好啊,诚所谓……”

她一边安抚,一边弯腰,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,在指间转着把玩。

“一二三四五……”

她举起弹弓,似笑非笑。

又把石子卡在弹弓皮筋上,左右比划,对着夜空虚虚瞄准。

“上山打老虎……”

她缓缓念着,尾音上扬,语气欢快。

移动手臂,刻意漫无目的地偏转方向,佯装闲玩。

“老虎没打到……”

她微微一顿,手腕内扣,指尖将皮筋拉满,暗暗蓄力。

“打到——”

声音乍停,她锁定目标,皮筋骤松,石子破空飞出。

“……小~松~鼠~”

话音刚落,石子已飞快擦过夜风,精准正中那杀手眉心。

“我日——”

那人闷哼一声,爆了句粗口。

只感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失去平衡,身体仰面翻倒,顺着瓦片连滚带滑,重重摔在地上,发出沉重声响。

这一吓,惊得其余刺客如野猫四散。

瓦片哗啦一阵乱响,数道黑影各不相顾,忙着奔逃,片刻之间,全都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冷严也只能先撤。

他生平最无颜的一回,竟是和一群吓破胆的刺客挤着屋脊逃窜。

院子里,小萌奇怪道:“什么跟什么啊……咦大人,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?”

洛铃心将弹弓还给她,负手转身,面不改色:“……可能弹到了一只贼眉鼠眼的乌鸦。”

小萌一脸困惑:“啊?”

……

冷严翻下墙垣,颇是回味。

适才他看得清清楚楚,陆探微出手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内力灌注,角度刁钻。

若不是她最后收了半分力道,偏了几寸,那颗石子足以打爆那人的眼珠。

不过她为何留手?

难道是让这些老鼠回去通风报信?

告诉他们主子,她陆探微不是软柿子,别再来讨打?

太狂了吧这家伙。

冷严静静腹诽。

但一个文官,能有这般手法。

深夜独对满屋顶的杀手,还能谈笑自若地逗弄童子……

此人甚怪。其武功,恐不在他之下,本事更不容小觑。

他暗暗下了个评价。

……

期限已至。

冷严进宫复命。

已是深夜,歌舒朗尚未就寝,正倚在御案前批阅奏折,烛火映着他英朗的眉目,轻轻晃动。

他听到脚步声,不曾抬头:“如何?可有什么异常?”

冷严跪地行礼,垂首道:“回禀陛下,陆探微此人,私行简素,克己奉公,数月以来,除却公务,不曾与任何大臣私下往来。散衙后有同僚邀他赴宴听曲,他亦未应……”

歌舒朗欣慰沉吟:哼,还算老实,不结党,不攀附,有分寸。

他微微挑眉:“他怎么拒的?”

“‘他’说‘不去’。”

冷严原封不动转述。

“……嗯?”

歌舒朗等了下,发现没下文,皱眉抬眸。

“那官员在宫门外拦住他,言辞热络,确有拉拢之意,但陆大人言简意赅,拒绝之后,转身就走了。”

冷严稍稍补充释疑。

歌舒朗淡淡一笑:“倒也像他的脾气。还有别的吗?”

“呃……此人极好口腹之欲。每隔几日便要去城边食街,买些吃食,过过嘴瘾。”

冷严犹豫片刻,还是如实禀报。

歌舒朗饶有兴趣,抿唇笑问:“哦?那他都买些什么?”

“唔,米凉糕,红糖糍粑,胡辣汤,煮虾,糖炒栗子……”

冷严努力回忆,背得一字不差,还将她大大咧咧的吃相一并描述。

“欸行了行了……”

歌舒朗听得眉头蹙起,抬手打断。

再说,都得给他说饿了。

他略一思忖,缓缓又道:“……除了吃,他回府后可有与人私会?”

冷严摇摇头,平静陈述:“陆大人在家中更为活泛,深夜时常……引吭高歌,豪迈不羁。”

歌舒朗一怔:“……唱歌?”

冷严轻轻点头。

歌舒朗端着茶盏,顿了顿,追问:“唱的什么?”

“呃,好汉歌……有时也唱戏,语句杂糅,偶尔怪叫……”

冷严艰难地向他如实描述陆探微在家里那副疯癫模样。

“噗……”

歌舒朗正要喝茶,震惊地差点一口喷出来。

他有些失态的羞窘,不可置信追问:“……你确定?”

“嗯,属下亲眼所见。”

冷严无奈点头。

“……”

歌舒朗皱眉默然,心绪复杂,不知作何表情。

原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密辛,结果考察下来,陆探微的行径如此荒诞不经。

他脑子里浮现起陆探微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孔,实在无法联想她那般……啧,哎。

这人素来孤僻傲气,私底下有点怪癖,倒也情有可原。

可这米凉糕配胡辣汤,深更半夜唱歌乱叫,总让人莫名有些……无所适从,又忍俊不禁。

“罢了……”

天子气笑不得,又叹道。

“可还有别的?”

冷严迟疑一瞬,又将陆探微被几拨刺客围观,而念着童谣,信手用弹弓差点弹爆杀手眼睛的情景一五一十描述出来。

力道之狠辣,手法之高深,全程举重若轻,毫无惧色。

“……”

歌舒朗闭眼听完,嘴角抽搐,有些无语,有些想笑。

默然消化半晌,天子睁开眼,失神喃喃:“这个陆探微……他是真的有病,还是朕没见过世面?”

他本想着她只是才学过人,做事果决,却不知她身上竟还藏着这等功夫。

既心惊,又生了几分兴味。

冷严神情严肃:“陛下,此人身手深不可测,若真存了异心,恐非寻常禁军能制。陛下可要属下继续监视?”

歌舒朗扶额叹息,摆摆手,疲惫道:“……暂时不必再跟了。”

冷严应声退下:“是。”

……

回忆的潮汐退去。

纱布已经缠好了,洛铃心干净利落打了结,温声道:“好了。这几日多养着,别逞强。”

“……多谢大人。”

冷严抬眸,深深凝望她。

洛铃心淡淡摇头,无奈叹道:“新政推行越广,下头反扑越凶。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如今又灾情反复,民心不稳,宵小也失了忌惮,蠢蠢欲动。行刺之事,往后只会更多,你日日守在我身边,苦了你了。”

她怜惜看了眼他脸上淡淡倦色,于心不忍。

“大人言重。”

冷严垂下眼帘,本就不善言辞,内心一动,反而愈发克制简短。

“这是属下的职责。”

洛铃心淡淡笑道:“你越这么说,我心里越愧疚。”

“你这样的身手,跟着我风餐露宿,天天跟那些亡命之徒拼命,连个好觉都难睡,委实屈才了。待日后局势稳定,本官会寻个由头,把你调回陛下身边。你在御前办事,总比在这风口浪尖提心吊胆的要好。”

“!”

冷严诧异抬头,心尖一震,万念纷呈。千言万语,欲言又止。

身为死士,他的确该忠于皇家,这条命,从来都是天子的。

可跟着陆探微的这些年,他的心似乎重新长出了血肉。

无数个并肩御敌,杀出重围的夜晚,至今记忆犹新。

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劈来,他会毫不犹豫替她挡刀,她亦回身一剑替他挑开利刃。

他受了伤,她心急如焚,深切关怀。

她自己挂了彩,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她从未将他当成用完就舍,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。

她待他,甚至过于江湖义气,就像待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。

这份敬重,是他从未得到过的,亦是值得他追随下去的。

如今听她亲口说要把自己调走……

冷严眼眶酸涩,罕见得湿润了。

洛铃心未曾察觉,捞开车帘,见马车驶到一处岔路口。

她忽然出声:“停车。”

车夫将马勒住,外头随行的下属策马过来,隔着车帘问:“大人,怎么了?离府上还有一段路。”

洛铃心严肃道:“你们几个送冷大人去永和医馆。今夜楚大夫夜值,让他务必亲手处理这伤。不能拖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回去便是。”

冷严霍然抬眸:“大人,属下这点小伤……”

“听话。”

不等他说完,洛铃心已抽了剑,身手矫健,跳下车去。

她拍了拍车辕,对车夫道:“走。”

马车重新起行,车轮声渐远。

冷严掀开窗帘,回望她的身影。

见其独自走在青石板道,腰悬长剑,沐浴月光,洁净淡然。

他心中不舍,久久不能回神。

……

夜风清凉,盈满衣袖。

洛铃心沿着长街行了片刻,散了散心口郁气。

走至窄巷拐角,忽闻一阵细微哭声。

她敏锐停住脚步,听了一会儿,轻轻前往一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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