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会这样?为什么要这样?
她不够努力吗?是百姓不够挣扎吗?
这十多年的心血,只配老天爷翻云覆雨一场空吗?
她回看这一路的斗争,忽然迷茫了。
扳倒恶人,拉练兵吏,重整田赋,清丈地亩,悬赏举官……只为涤荡乾坤,力求公道。
她艰难负重,呕心沥血,舍命而拼,好不容易将新政推行全国。
正是天下大定,全国百姓,齐心协力,共创盛世的起步之年。
可老天存心要与她作对!
洪涝大旱,水火无情。瘟蝗边乱,时躁时复。
天灾频频,残酷降下,轻而易举掐灭千千万万升斗小民的希望。
可他们做错了什么?
凭什么?
凭什么要让那些刚刚从绝望里爬出来的人,又跌回新的绝望里去?
生如蝼蚁,身不由己,却信奉事在人为,努力生活,这难道也有罪吗?
不!
有罪的是这该死的不公的天!
洛铃心怒极恨极,手腕用力,指节泛白。
内心遥遥呐喊:我绝不求你!你若有灵,就放过百姓!这欲加之罪冲我一人便罢!
祷祝之词念罢,礼官高呼:“上香!”
歌舒朗面容沉静,上前一步,君临天下。
皇后紧随其后,姿仪端庄,与他并肩而立。
两人不言,目光虔诚,动作敬畏。
臣民仰望帝后举止,无一不是安抚人心的仁慈端华。
无声昭告天下,君王社稷,仍在天地之间,与百姓共担天灾。
洛铃心将香高举过顶,目光沉冷,紧锁天穹。
尔后狠狠将香插入青铜大鼎的深厚积灰中。
力道余威,震得香灰簌簌,滚落她的手背,灼痛发颤。
她却神色平静,静静看着那香,笔直而立,如利剑出鞘。青烟桀骜,不攀扶摇,直冲天极,剑指苍天。
礼官唱和,引领尾声。
帝后正衣敛容,俯拜天地,祈祷再三。
洛铃心疏离分神,逼视苍天,控诉不仁。
百官皆依礼跪倒,温顺遵从。
此时,祭坛外沿,一道高大身影正穿过禁军列队,疾步而来。
外围禁军横戟拦住他,低声道:“大人留步。祭祀大典正在进行,无旨不得擅入!”
冯匡酉脚下不停,疾言厉色:“本官有军情急报!要面见陛下!尔等延误了军机,担待得起吗?”
那人见他凶神恶煞,掏出凭证,微微一震,仍硬着头皮道:“大人,小的职责所在……若有要事,还请……请暂候片刻。”
“让开。”
冯匡酉扬起令牌,手按剑柄,咄咄逼人。
“再挡,军法处置。”
“啊……”
禁卫见他职位不低,心下为难,若当真误了要事,他们这些只管守门的小卒,谁也吃罪不起,便犹豫着放了行。
第一道防线一过,后面数道也越拦越松。
冯匡酉官袍在身,腰悬佩剑,步履匆匆,神色沉稳。
有人想拦,他一个眼神剜过去,便作了罢,只当出了什么天大的急务,象征性挥了挥手,就垂头放行。
祭坛之上,香火正盛。
帝后仍在俯身祈福,满朝文武伏地叩首,人头低悬,脊背朝天,肃穆无声。
冯匡酉踏着神道,逆风穿行其间,衣袂翻飞,额头冒汗,脚步随心跳一道加快。
咚咚不停,似战鼓擂响,又如警钟爆鸣!紧张得快要跳出胸腔。
众人专注行礼,无从察觉。
他越过成片垂首的青袍紫袍,目光紧紧压在那个失神望天祈愿的背影上!
她就那样立在日月山河之中,光明正大,威严挺拔。
求吧!求吧!
这次没有人能救得了你!
冯匡酉心中怨毒咒骂,手按在腰间,缓缓抽刃。
离神坛仅剩数步之遥!
他呼吸急促,甚至感到眩晕颤栗,猩红的双眼,杀意荡涌!
多年来,令他夜不能寐的隐忍屈辱,悲痛愤恨,骤吞理智,火上浇油,化作一声震天怒喝:“陆探微!”
“我要你血债血偿!”
声未落,他已拔剑猛冲上神坛,横自劈去!
“……”
洛铃心似早有预感,余光瞥见刀锋,敏锐反应。
但冯匡酉来得太快,她侧身一闪,剑锋堪堪擦着鬓边呼啸而过,削断一缕细发。
而这一声含恨暴喝,如雷劈大典。
百官骇然抬头,血色尽失。
“有刺客!”
“护驾!保护陛下!”
“保护皇后!”
祭坛上下,刹那间乱作一团。
数名禁军见变故陡生,纷纷拔刀抢上,可神坛高台就在天子脚下,逆贼又近在咫尺,剑锋狂扫,毫无章法。
他们唯恐乱中伤了天子,欲进且退,无可奈何。
弓箭手急得满头大汗,颤抖瞄准,但谁也不敢贸然放箭。
“杀了你!我杀了你!陆探微你该死!”
冯匡酉步步紧追,神色癫狂,剑光凶狠,似要同归于尽般挥舞乱砍。
“呃……”
洛铃心手无寸铁,只能闪避。
加之神坛,地形狭窄,施展不开,稍落下风。
眼见她身法了得,借着香炉铜器的间隙,穿梭闪转,次次脱逃。
冯匡酉暴怒大骂:“陆探微!你这奸贼!你不得好死!你以为你逃得掉吗?今日我便要你现出原形!”
他恼怒至极,脚步癫乱,攻势疯狂,犹如被逼红眼的困兽,愈发不辨方向,挥剑横扫。
一剑挥空,剑势难收。这下竟直直劈向神坛前方的天子皇后!
两人被坍塌的火炉阻拦逃避之路,衣袍沉重,难以跨越火势。
千钧一发,危在旦夕。
“啊!陛下小心!”
皇后吓得花容失色,却顾不得危险,用力推开天子,挡在剑锋之前。
歌舒朗被她推得踉跄错开,愕然抬头便见寒光迫近她身。
“皇后!”
心急如焚,他伸手欲扯。
“!”
洛铃心本已退到石栏边缘,瞥见这一幕,又本能折回。
足尖飞蹬栏边,拧腰翻转,犹如一记惊鸿反掠,抢至皇后身侧,一把将其揽入怀中,堪堪避开那飞来横祸。
不料冯匡酉这一剑失了准头,剑势虽偏,斜着上力,正好挑飞了她头顶乌纱。
当啷一声。
玉冠落地,摔得粉碎,滚入那倾倒在地的香灰之中。
天光倏暗,风卷神坛。
洛铃心剧烈搏斗,喘息未定,拦不住那失了束缚的一头青丝如瀑,垂散随风,扬起几缕,贴上她泛红的脸颊。
众人瞠目结舌,不可思议。
皇后惊魂未定,抬眸,乍见那双英柔清冽的眉眼,而错愕张嘴,却无话可说。
方才还官仪凛然,威震天下的陆大人,此刻长发掩映,容颜朦胧,清艳如月,又冷寒绽芒,在漫天香火中竟美得雌雄难辨。
女子的柔润光华挟着坚毅果敢的杀伐之气,凌厉沉静,震得天地都为之惊心动魄。
皇后瞪大双眸,呼吸放轻,痴痴凝望,心神复杂。
短短几秒,她仿佛过完了冗长的一生。
这天下除了她的夫君,竟还有人会在剑下舍命护她!
而此人,竟然是素来冷冰冰的权臣陆探微!
她难以置信,莫名酸楚,感动恍惚。
“果然!果然!妖女!我杀了你!”
怔愣回神的冯匡酉,更加兴奋,趔趄回头,狂笑挥剑。
洛铃心眼神一寒,沉稳用力,将皇后往天子怀中一推。
“速速下坛!”
她厉喝一声,转身赤手空拳,迎上彻底疯狂的冯匡酉。
翻身避开一剑,她反手扣住他持剑的手腕往下一压,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。
“啊,陆……”
皇后无措抓紧天子龙袍,目光仍担忧焦愁,粘在她身上。
僵持之际,禁军见二人距离与帝后隔开,堵在坛口,便欲齐齐放箭,诛杀逆贼。
天子迅即抬手,惊呼:“不准放!不准伤了陆大人!”
众人为难围观,愈发焦灼。
冯匡酉力道被制,剑挥不出去,察觉她欲夺剑反杀,愈发暴戾,用肩肘去狠狠撞开她。
抢回杀位,他猖狂大笑:“陆探微,你算什么东西!你装什么男人!”
洛铃心皱眉闪躲,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,转而朝着下方,对着闻霆大喊:“侯爷!借把剑来!”
闻霆寻觅契机,见她伸手,正要递剑,利刃又暴力挥砍下来,差点剁掉她的手指。
“可恶!”
洛铃心咬牙又退,腾身周旋,一边分心引开他,避免牵扯帝后二人。
可如此来回,极费体力。
“陆探微你欺世盗名!你该死!你还我爹命来!”
冯匡酉不依不饶,目眦尽裂,急于撕碎她验证真相,昭告天下。
剑势疾骤,他也不管四周兵刃戳刺,伤口疼痛流血。
淌着血追杀洛铃心,刀刀凶残,划破她的官袍。
她沉着应对,在那乱无章法的剑光中,步步游走,偶得空招,以手切其腕,欲以常法制凶,却效果甚微,逼得他剑路更乱。
冯匡酉像是真的疯了,无所畏惧,斗志格外高昂。
又一剑横削,她后仰避开,剑尖擦过她的面庞,险而又险。
却见冯匡酉一剑插空,卡进了神坛边石麒麟的缝隙之间,任他如何用力都拔不出来。
“陆探微,接剑!”
闻霆当机立断,掷剑半空。
洛铃心飞身欲接,刚要触手。
冯匡酉索性弃剑,回转猛扑向她,抱住腰身一同滚落于地。
“呃……”
洛铃心一拳锤他左肋,迅即挣扎起身。
“不许跑!妖女!受死!”
冯匡酉忍痛,连滚带爬,全无防守,双手扯住她背后残破不堪的官袍,蛮力撕拽。
“撕拉——”
突然,一声裂帛之音,尖锐刺耳。
冯匡酉双眸血红,如蛆附骨,胡搅蛮缠,将那些衣料撕得所剩无几。
“……”
洛铃心脑袋空白一震。
光天化日,她的脊背几近裸露,碎布横飞,难以敝体。
她本能环住双肩,护在胸前,颤抖踉跄几步,失了平衡。
“哈哈哈……果真如此!你这个女人!你们看啊!她是个女人!”
冯匡酉愣了一瞬,仰天大笑。
全场倏然死寂,眼睁睁盯着此情此景,不可置信。
闻霆率先压下心血沸腾,厉声喝令:“即刻将此獠拿下!”
数名禁军蜂拥而上,将冯匡酉压制在地。
他毫不挣扎,也不顾形容狼狈,只笑得浑身发颤,两泪涟涟。
“昏君!你们这群蠢货,都被骗了!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!千古笑话啊!哈哈哈哈!”
他竭力嘶吼,痛快唾骂。
闻霆心沉到谷底,攥紧拳头,暴怒喝道:“愣着干什么!把他押下去!押下去啊!”
冯匡酉很快被带离祭坛。
现场只剩一片狼藉。
洛铃心披头散发,勉强护着破碎的前襟,缓缓走到天子身前,重重跪倒。
承受着成百上千的异样目光,默然不语。
风忽涌来,吹开她散落的长发,后背更加一览无余。
众人呆若木鸡,面容扭曲,定睛一看,以为是女子独有的雪白香肩,柔弱身段。
岂料皆是触目惊心的疤痕累累!
刀伤,剑伤,火烧,中箭……数不清的大小伤疤,布满肩背腰身,新旧交错,令人心惊。
那破碎的肌肤纹理之下,尚见其肌肉的形廓隐隐,常年习武的自律痕迹却被狰狞伤疤夺目。
有人看到了她的功勋。
有人抓到了她的‘罪证’!
满朝文武,哗然一片,窃窃私语。
“哦哟不得了,还真是个女人……”
“呵,陆探微竟然是女人……”
周遭开始议论纷纷。
引线一燃,素日恨她入骨,躲在暗处,等她把柄多年的宵小,一见这等天赐良机,顿时目露精光,如鬣狗扑食,群起攻之。
“妖女之说,宁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啊!如今大灾连连,天降异象,正是此女败乱朝纲之故!”
“陆探微此人心术不正!欺君罔上,必须处置!”
“女子之身,立于朝堂,祸乱朝纲,简直无法无天!”
“天灾不绝,新政横行,处处是此人所为!苍天分明是降怒于她的逆天怪行!”
“请陛下将此女问罪处决!”
“请陛下下旨彻查!”
“杀妖女,安天下!”
……
骂声鼎沸,喧闹不止。
一个名正言顺的仇恨,让他们顿生丑陋的勇敢,唾沫横飞,竭力践踏羞辱。
人群中,程贺微微颤抖,血色尽褪,既震惊,又心疼,别开脸,心弦绷紧,难以言喻。
关越林眉眼低垂,唇色发白,神色复杂,袖中双手止不住发抖。
闻霆疲惫又痛苦,目光空荡荡的,不知看向何方。
他很早就知道那个秘密了。
他不忍直视。
他知道这意味什么。
陆探微身份暴露,万劫不复……芷筠如果知道了……若牵连到她,该怎么办!
他脑子里混沌不堪,快要爆炸。
天子心都碎了。
他站在原地,人神分离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颤抖着手,解自己的披风,想要为她遮蔽,想要庇护她,拥抱她。
皇后却先他一步。
解开玉扣的那一刹那,皇后已经屈膝,将身上温暖的外披脱下,拢住了她的身体。
“……”
洛铃心微微一怔,轻轻抬头。
对上皇后那双无声含泪的眼眸,心尖一颤。
皇后温柔替她理了理鬓发,缓缓退开了。
天子的手停在玉扣上,无力地放下了。
他失魂落魄看着她,心头阵阵绞痛,痛不欲生。
“欺天大罪!此乃妖孽乱政!陛下不可轻饶啊!”
老臣们捶地呼号,有涕泪横流,愤怒中藏着惊恐。
他们将这些年对陆探微的畏惧,嫉恨,无奈,不甘,统统化作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,宣泄殆尽,定要她不死不休。
“够了!都给朕住口!”
歌舒朗怒不可遏,厉声震喝,声贯四野。
“你们凭什么论罪朕的……朕的……”
他呼吸急促,急于辩护,却忽然顿住。
为她正名……要用什么身份为她正名……
天子头绪已乱,悲至深处,记忆回溯,回到了与她初遇的起点。
彼时金銮殿上,她衣着朴拙,风骨凛凛,惊艳四座,与他相见如故,彼此欣赏。
而如今她跪在这里,遍体鳞伤,众口铄金。
“朕的状元……”
天子轻轻补全,眸光黯然,无力至极。
那些人察言观色,见他语气式微,便欲言又止,还想得寸进尺。
歌舒朗攥紧手心,忍无可忍,忽然咆哮:“朕的状元!何时轮得到你们来论罪啊!”
龙颜大怒,抬手扬袍,冠冕上的玉珠因他剧烈的动作,局促相撞,声响细碎。
百官见状,顿时惧怕伏跪,异口同声:“陛下息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