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明,众人继续赶路,经过一场沙暴,大漠显得格外平静,行程也轻松了许多。半日跋涉后,众人顺利抵达此行的终地,敦煌城。
敦者,大也;煌者,盛也。敦煌一名取盛大辉煌之意,宛如一颗璀璨的东方明珠,坐落于河西走廊的入口。敦煌崇佛,坊间多见佛陀沙弥,但不同于佛门圣地的宝相庄严,此地僧侣大多神情凝滞,言语短浅,仿佛有无形的压抑积聚心头。
韩昭文在城下与驼队分别,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文牒,经勘验后踏入城门。
街市上有骑兵叱马巡游,两侧商贩操着多种胡语高声吆喝,源源不断的商队与使者往来,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韩昭文饶有兴味地观赏城中风貌,宛如每一个初来的异地旅人,偶尔在街头巷尾驻足片刻,与当地人随心攀谈,听他们讲述这座城池的古老历史与悠久传说。
道旁驶过一辆牛车,载着数个胡女,瑟瑟地挤在一起,衣衫褴褛,形容狼狈,神情惊惶又娇弱。牛车左右有骑兵押运,劲装毡帽,赫然是戈壁中见过的幽云骑。
两侧的百姓识得来历,纷纷退避让道。
韩昭文神情微动,转入酒馆,随意地向老板打听。
酒肆的老板是个翘颌卷须的中年人,素爱与人攀谈,一经问起便如竹筒倒豆地倾出,“这可不是富户人家购买姬人,押车的是幽云骑,近年专司擒捕大光明宗,车上的胡女必是刚抓回的邪宗女徒,明日大傩礼上用以焚杀祭天。”
一旁吃酒的老者悯然叹息,“可惜了这么小的娃娃,怎就误入了邪宗。”
正感慨时,街面忽然人声喧哗,牛车上的胡女不知怎么闹起来,纷纷扑前推搡扯袖。
押车的幽云骑大怒,抽出鞭子重重一挥,笞开闹事的众胡女,顿时哭声四起,场面混乱。
领队的将官一眼看出内情,怒不可遏地拨开众女,揪出带头闹事者,“又是你这个贱人!”
将官粗蛮地挥手,居高临下地一掴,胡女仰首一避令他打空,继而反手一擒,当众回击一掌。
这一下彻底激怒对方,将官叉住胡女的脖子,结结实实地甩下几个耳光,人群刹时一静。
被打的胡女没有挣扎,或许也没了力气,面颊高高肿起,口鼻溢血,一滴滴坠在襟上。
将官当然不会就此罢休,抓起刀鞘重重砸向她的肋下,一声巨响,刀鞘断折,溅得木屑四起,可想而知被打之人是何等剧痛,观者无不悚然。
胡女的脸色刹时惨白,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,却一声不吭。
石头般的无觉益发激怒对方,将官掐着她的颔骨向众骑展示,“都给我看好了,就是这个贱奴,自己逃走不算,还逞能地折回救人,如今还不是落在我们手中。一会送入囚室,先将她绑起来,你们脱了裤子挨个服侍,让她知道咱们幽云骑的能耐。”
周围密密地围满了人群,听得话语哗然又惊骇,幽云骑们则尽皆大笑,兴奋得目光都变了。
远处的韩昭文心头一凛,目光微转,果然在胡女颈后看见一道怵目的疤痕。
胡女终于有了一丝反应,颤抖着挣开钳制,从对方手中滑落,身体无力地跌向地面。
然而对方哪会轻易放过,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提起,目光阴鸷地踏近,“你不是本事很大,还敢夺马反杀,老子一队的弟兄都折在你手里。留你一口气,先断你一根肋骨,待进了囚牢给弟兄们尽过兴,再断另一根肋骨。”
韩昭文听得话语,气息越发冷了,须臾踏出酒肆。
胡女仍被扯着头发,散发染了血汗沾上脸颊,嘴唇隐约透青,看起来奄奄一息。
众骑轰然大乐,迸出了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,气氛逐渐淫猥。
突然后方传来嘶鸣,一匹黑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吓,愤怒地挣跳不休,摆脱缰绳踩踏而来。人群猝不及防,惊惶地躲避,为首的幽云骑震怒地甩开胡女,冲过来叱骂手下。
混乱之中,一个缓慢的身影路过牛车,仿佛遗落了什么东西,弯腰捡拾。
坐靠牛车的胡女已近昏迷,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,日影之下一缕微光轻轻闪过,她的睫梢随之一颤,好似被风吹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