炽烫的感觉褪去,凉意袭上身体,韩昭文从昏迷中转醒。
睁开眼,他第一时间按向胸口,密令犹在,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。
平复了一下心情,他转目扫视一圈,发觉身处一间高逾三丈的帐篷中,帐幕空间宽大,可容二十余人,漫天星光自幕顶的风口洒下来,显然已经入夜。
帐内生了一堆火,驱散了黑暗也带来暖意。驼队众人围聚在火堆边,或坐或卧,或眠或寐,火苗噼剥作响,挟着幕外不时传来的驼鸣马嘶,更显得沙漠风悲夜寂。
韩昭文从地上撑坐起来,脊背传来疼痛,按了按是砂石土块砸出的外伤,他不禁略蹙起眉。
察觉到他的动静,近旁的老刀回头一望,端着碗盏凑过来,“哎呦,郎君醒了。”
韩昭文接过对方递来的驼乳,温热的一大碗下肚,寒冷与饥饿瞬时散了。
老刀感慨不已,“这一趟运道好,虽说碰上幽云骑,但一场羊角风来的巧,吓跑了凶神又未伤及大伙性命,连那几个被围的胡女都大难不死,可谓有惊无险。”
韩昭文想起白日的情形,仿佛余悸犹存,“那些幽云骑是什么来历,为何围剿一群胡女?”
老刀叹息一声,话语生出了感慨,“幽云骑原是齐北王的亲卫,后被赐予辟邪公子,成了敦煌城中的一支精锐铁骑。若我猜的不错,白日所见的胡女应是大光明宗信徒,幽云骑抓捕她们,想是为了两日后的大傩祭礼。”
韩昭文目光一凝,适时地现出疑惑,“大傩祭礼是什么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老刀露出一丝悯然,从头娓娓道来,“敦煌每岁七月望日行大傩之礼,原为盂兰盆节的驱邪除魔仪式,自辟邪公子赴任敦煌观察使后,傩礼便成了焚杀邪宗信徒的祭礼,专为震慑妄图东渡的邪宗之人。”
“你问辟邪公子为何如此仇视大光明宗?谁也说不清,或许是奉了齐北王剿明的谕令,也或许另有旧怨,不过确有传言称辟邪公子出身巫族,与大光明宗有血海深仇。”
韩昭文听出关键,“三十年前覆灭于的赤古巫族?”
“郎君也有耳闻?”老刀轻讶了一瞬,点了点头继续道,“赤古小国灭族于大光明宗,辟邪公子便是流亡中原的赤古遗民。十年前西藩因祸被削,辟邪公子由齐北王举荐接管敦煌政务,此后便在在城中大肆围剿大光明宗,以致如今敦煌百姓谈明色变。”
韩昭文听得一言不发,也不知是伤痛复发,还是余悸犹存,脸色微微一白。
老刀猜测他是被吓住,语气一转另起了话头,“说来郎君倒是胆识不凡,白日遇见那般凶险,仍然镇定自若。”
韩昭文微微一笑,没有接口。
老刀继续不动声色,“我在丝路走了二十年,见过的人不少,郎君举止高雅,谈吐不凡,应该不是普通商贾出身。”
韩昭文没有否认,“家父确实有意让我入仕,可惜我并非这块材料,反教他失望了。”
老刀暗道果然,随即又问,“既是读书人,郎君来沙洲是为何事?”
帐幕外一缕夜风掠入,吹得篝火轻晃,肌肤生凉,韩昭文突然呛咳起来,半晌不停,老刀连忙取来水囊。
韩昭文缓缓饮了一口,耳边响起安华公主的叮嘱。
“……敦煌剿明之举牵连甚广,背后之人只怕包藏祸心……”
“……你尚未入仕,以信阳公子身份行事,可避人耳目……”
“……此次西行攸关重大,本宫要你查明内情,重整敦煌,永绝后患……”
半晌之后,韩昭文止住呛咳,有气无力道:“今日多谢刀叔救我一命。”
老刀一摆手笑道:“不用谢我,要谢还得谢郎君命大。风沙起时谁顾得上别人,待风势停了才在断崖下发现郎君,虽然被黄沙掩了半身,好在并无性命之忧,多亏老天庇佑。”
韩昭文有些意外,正想细问,火光一跳,眼前浮现出一个伶仃纤薄的身影,美如朦胧的幻象。
他的心莫名一动,不知不觉忍下了话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