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朝有任子的政策,不过须是任满三年以上的二千石高官,才有资格举荐子弟做官。看来袁盎这位兄长官职还不小。
“吕氏的门客也可以入朝做官吗?”邓通有些好奇。
如今朝中重臣多是诛吕功臣,为了彻底瓦解吕氏势力,吕家人丁已诛杀殆尽,亲朋故旧也是杀的杀、贬的贬。像袁盎这样曾做过吕禄门客的,算是亲近势力,没被清算已算走运,竟然还能做官?
“袁哙和周丞相关系不错。”贾谊言简意赅。
邓通恍然——原来是和如今掌实权的一把手周勃交情匪浅,这样举荐到朝中,自然没什么阻碍了。
“不过明天便是冬至了,陛下怎会在这时候召见他?”邓通又问。
京郊祭祀的旨意早已传下,只需三公九卿随行,六百石的官员尚无随行资格。在祭祀大典前夕单独召见,未免有些奇怪。
贾谊心中已有猜测,却未说出口,只道:“这位袁中郎从前在吕禄手下就以直言敢谏著称,入朝以后也多有忠直之言进上,陛下一直很赏识他。或许他又有什么言语闻于陛下吧。”
有了袁盎这个教训,邓通也不敢再顶风作案在宫中张罗吃食了。第二日,他便领着贾谊、夏有疾直接出宫过节。邓通请他们去韩大推荐的一家食铺,途中经过长安太常街,又叫上了晁错,一行四人一同前往。
这家食铺没有固定菜单,客人到了便根据店里现有食材现点。邓通给了店家一块银饼,请他们备了鸡汤,又备了猪肉、羊肉、鱼肉各色肉片。冬日里新鲜蔬菜难得,邓通便请他们备了菜干、菌子,准备直接吃火锅。
此时已有染锅,这是一种铜制小鼎,下面用炭火加热,里面放的却不是如今熟悉的汤底,而是一些类似蘸料的酱汁。吃时将煮熟的白肉放入鼎中汤汁里煮上片刻,染上酱汁再取用,听上去倒像是如今的蘸碟。
不过这种染锅是铜制的,相当昂贵,一般只出现在富贵人家的宴席上。这样一间小食铺自然没有,但用来煲汤煮药的陶锅倒是不缺,就算真没有,有那一块银饼,现去街市上买也使得。
于是每人面前便摆了一只陶锅,锅里是早已熬好的鸡汤,漂着红枣和姜丝,在炭火烘煨下正咕咚咕咚冒着气泡。小盘的各类菜干、肉片在食案上摆得琳琅满目。
晁错他们都觉得直接在汤中现煮食材颇为有趣,全都接受良好。邓通又叫了酒,此时朝廷律法禁酒,只有节假之日有令方可饮用,冬至恰好正是这样的日子。
众人一边等着菜肉烫熟,一边闲聊。晁错却聊到了袁盎。
原来这人前日大朝会时,的确干了一件相当轰动的事。那日大小臣子议完国事准备散朝,天子刘恒如往常一样,恭敬地目送周勃下朝。
袁盎却突然向天子发问,询问周勃是什么样的臣子,刘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答说,周丞相是匡扶社稷之臣。
袁盎却道,周勃只是功臣,不能称为社稷之臣。因为所谓社稷之臣,应当与陛下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
然而当年吕后在位时,诸吕掌权,擅自争相为王,刘家的天下细得像根丝带,几乎断绝。那时绛侯任太尉,掌握兵权,却不能匡正。吕后崩逝,大臣们共同谋划铲除诸吕,太尉虽主兵权,却只是顺势而为,因此只能算功臣,而非社稷之臣。
袁盎更是直言,周勃每每面有骄横欺主之色,而天子却一味谦虚退让,全无君臣之礼,他个人认为天子不该如此。
邓通听完,在心里直呼好家伙。袁盎这胆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,逮着周勃直接开刀不说,连天子的面子也下了几分。和这些相比,当面揪他在宫里点菜,实在算不上什么了。
“袁中郎说完,大家什么反应?”邓通实在好奇。那日他需当值,并不在朝会之上。
“那时都已经要散朝了,陛下没什么反应,倒是周丞相看起来气得不轻。”晁错道,“出了殿门,他找到袁盎抱怨,说他和袁盎的兄长袁哙交情不浅,袁盎却在天子面前毁谤他。袁盎听了也不理睬,直接走了。周丞相当时气得脸都黑了。”
晁错话音落地,贾谊啧了一声,用筷子搅着锅中翻滚的羊肉,慢悠悠道: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天子不该对丞相谦退,这话也就袁丝敢说。”
“敢说是一回事,说完了能不能全身而退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晁错轻轻吹着碗中热汤,语气听不出和袁盎有什么过节,倒像是有些担忧。
邓通听完两人的对话,也咂摸出几分味道来。天子既没有呵斥袁盎,也没有出言缓和周勃的难堪,那就意味着袁盎那番话,天子未必不爱听。他想起昨日赵大监特意领着袁盎去面圣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这么说来,陛下对周丞相——”
“汤沸了。”贾谊不动声色地截住话头,伸手指了指邓通面前的陶锅。
邓通低头一看,鸡汤已经滚得翻涌,金色的浮沫沿着锅边溢出,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他连忙提筷去捞里面的菌子,也顾不上追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