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通提着食盒,想快些回到金马门。他知道沧池边有座窄小石桥,据说是早年间天下纷乱初定时所建。后来沧池上陆续添了几座敞阔桥梁,这处石桥走的人便少了了。不过从这里回金马门,能快上不少。
只是邓通才走到石桥边,就遇着了两个人。领头的那个邓通认得,是刘恒身边的内侍赵谈。另一人邓通叫不上名字,但是曾经在晁错处见过——邓通之前刚搬去西舍不久,曾撞见晁错因入粟拜爵之策和这人不欢而散。
赵谈引着那人,看样子是要往未央宫的方向去。既是相识,邓通便向赵谈点了点头算是问好,然后就提着食盒退到一旁,把路让了出来。
“多谢邓郎官。”赵谈含笑谢过,正要带着人往前走。
那人却停住脚步,上下打量邓通一眼,问道:“你既是郎官,为何提着食盒在宫中奔走?”
那人认出邓通手里提的是尚食署的食盒。宫中传菜送饭自有专人,郎官无须亲自到厨房取拿。况且此刻并非饭时,邓通提着宫中食盒的缘故便不言而喻——多半是邓通自己私点的菜肴。
邓通没料到会被路人抓包诘问,有些懵。按宫中规矩,郎官确实没有资格在尚食署私下点菜取食的。
只是宫中每日采办备下的食材数量并不少,寥寥几位宫中贵人根本耗用不尽。庖厨们想挣些外快,宫中亦有人想满足口腹之欲,私下打点后向御厨点菜取食,便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。
可是若直言,邓通担心连累掌膳的韩尚食;可若矫饰搪塞,眼前这人似乎也不像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。
赵谈看邓通面露难色,语带双关对旁边的人道:“袁中郎,这郎官也得吃饭不是?”
这位袁大人并不理会赵谈话语中的暗示,只看着邓通道:“郎官乃陛下近臣,阁下今后还是当以身作则,莫要带头坏这宫中规矩。”
邓通听出这位袁大人话中似有通融之意,忙道:
“多谢袁中郎提点。”
袁盎见邓通态度尚算恭谨,这才微微颔首。
赵谈对着沧池上粼粼碧波无声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袁中郎,咱们也快些走吧,莫让陛下久等。”
袁盎这才随赵谈离去。
邓通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了金马门。猪肝汤在食盒中闷了一会儿,甘甜不减,口感反倒愈发柔润了。
贾谊头部受伤后,偶尔会有晕眩感,吃东西也隐隐有些恶心反胃,是以之前在未央宫多半静卧,只少少进些粥水。
此刻看到这碗颜色清新还冒着热气的猪肝汤,他竟有了食欲,略一迟疑,便慢吞吞地吃了起来。
也不知是伤势好转,还是这猪肝汤确有补气血的效用,吃完以后贾谊并无反胃之感,只觉精神似乎都充盈了不少。邓通看他脸色都红润了几分,也很高兴,直劝贾谊要多进补。
贾谊闻言笑道:“这汤如此美味,你去尚食署恐怕没少破费吧?”
他久居宫中,对这些门道自然一清二楚。不过就像他认为朝廷一面放开铸币权,一面又要立法惩治恶钱是在悬法诱民一样,他认为宫中食材用度本就富余,却要求庖厨清廉如水,同样是不近人情的法度。迟早会被废止,或被更合理的法度取代。
“尚食署有位韩尚食,我们从前算是有一点交情,这次他并未收我的打点。”邓通嘿嘿一笑,随即又道,“不过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位袁中郎,差点抓我一个私点膳食的罪。若非赵大监要带着这位袁大人去面见陛下,我恐怕还真得破费了。”
他之前一度想过,那位袁大人若真要较真,自己也只能花钱赎罪。
“哪位袁中郎?”贾谊不由问道。
邓通略略形容了一下那人的年纪、外貌和穿着——说来惭愧,他至今还不太分得清各级官员的服制,但贾谊对这些却了若指掌。
“原来是袁丝。”听了描述,贾谊便知邓通遇到的是谁了。
邓通却不知这位袁丝是何许人,抬起一双充满求知(八卦)的眼睛,清澈地望着贾谊
贾谊笑着解释道:“他名叫袁盎,丝是他的字。他从前是吕后侄子吕禄的门客,陛下继位后,他兄长袁哙保举了他,他便得了六百石中郎的荫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