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日，邓通才又见到了贾谊。

因着次日便是冬至，宫中早已传下谕令：冬至当日，只三公九卿随天子往京郊祭祀天地，大小官员皆可休沐归家，与亲人团聚。宫人们也是一样，除了仍需当值的，其余都得了轮休，可以回去团圆。过节的新衣与赏钱更是一早就发了下来，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节庆气氛。

贾谊从前常在宣室殿留宿，此番回来倒未引起什么人注意。只是邓通与他比邻而居，一连数日不曾见面，心里一直有些牵挂。

邓通这会见到贾谊，只觉着贾谊的面色似比前些时日苍白了几分。贾谊这人素来不畏寒，眼下却戴着厚厚的风帽，实在有些反常。然而还没等邓通开口相询，进了内室，贾谊便将帽子脱下。

邓通一眼瞧见他头上缠着的药布，大吃一惊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我与大公子下了几盘棋。”对着邓通，贾谊没有多做解释。

可邓通立时便听懂了。他实在没料到，这位大汉棋王，小小年纪，杀伤力竟已这般惊人。转念又想，也亏得刘启如今年岁尚小——按他所知的历史，刘启十来岁时下棋，可是一棋盘就将堂兄刘贤，也就是吴王刘濞的太子，给活活砸死了。

“陛下他——”刘启如今还是个没办法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未成年，邓通忍不住问起刘恒的反应。

印象里刘恒这个当爹的极是护短。史书上，他非但未对砸死堂兄弟的刘启动什么真格的责罚，反倒赐下一口棺木，命人将刘贤的尸身送回吴地给他父亲刘濞，简直是杀人还要诛心。

贾谊看他眼神复杂，唯恐他误会天子，忙解释道：“陛下为我传了医官，这几日我一直留在宣室殿休养。”

不过这并没有增加刘恒在邓通这里的印象分。作为打工人，邓通只觉得老板做这些都是应该的，谁叫他儿子出手伤人。

而且他觉得刘恒将贾谊留在宣室殿养伤，固然有爱惜的意思，可这么多天，一点风声也没漏出来，恐怕还是保护刘启的名声要多一些。不过比起历史刘恒对刘贤的处置，刘恒对贾谊的态度确实算得上是体恤了。

“邓兄，你先前为何再三劝我不要同大公子对弈？”

这话已在贾谊心头盘桓了好几日，此刻见到邓通，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贾谊素来不信鬼神之说，先前只把邓通的劝诫当作戏言。如今事情应验得这般真切，他实在好奇——莫非这世间，当真有神鬼之事不成？

邓通挑挑拣拣将刘启故意令他捡球、实则想推他落水的事说了。

邓通半真半假地叹道：“我回来后心中不安，曾以龟卜占了一卦，卦象显示，最好对大公子敬而远之，尤其是不要同他下棋，否则恐有血光之灾。”

贾谊倒是知道邓通闲暇时烧裂过几个龟壳，可龟卜当真能给出这般详尽的信息？他默然看了邓通片刻，到底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
邓通也怕他接着追问，忙将话锋一转：“倒是你，怎会与大公子对弈？是他主动邀你的？”

“陛下有意让我做大公子的老师。”贾谊说道，“上回听你讲的那些事例，我心中颇受启发。我想，储君的学识倒并非最要紧的——他年纪尚小，大可慢慢来；况且将来纵有什么要用的学问，这天底下最博学之人，他随时都能取用。”

“所以，我不必急着考校他的学问深浅。倒是棋品见人品，我便想借此探一探大公子的心性，于是邀他下了几局五子棋。”

结果已经摆在眼前。贾谊长叹一声，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
贾谊心中是有些怅然的。他原本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可继承刘恒手腕与品行的继位之君。自古以来，人亡政息的例子实在太多了。只可惜，看来是没有这样的福分。

邓通听完，半晌无语。他当初给贾谊讲那些话，本是想让他避开给刘启当老师的差事，哪料到这老师虽没当成，下棋的血光之灾却终究没能逃掉。

“你吃不吃猪肝？”邓通有些心虚，便想对贾谊补偿一二。

“莫非邓兄要亲自下庖厨？”贾谊来了兴致，含笑打趣。

烤乳猪是时下极风行的宴席大菜，乳肝炙也颇受人追捧。要说喜欢，贾谊倒也谈不上，但要说厌恶，也是没有的。可若是做菜的人是邓通，他倒当真生出几分期待来。

邓通弄出过石磨，做出了豆浆，还曾献过菜谱。贾谊有幸尝过几回，样样都很合他的口味。

“我那点厨艺寻常得很，就不荼毒你这伤患了。”邓通笑道，“我认识一位厨艺极精的尚食，我请他来做，味道必定差不了。”

他心中盘算，明日冬至，现下宫中大部分人都去了京郊，宫中余下的人反而清静，想托庖厨做一道猪肝汤，倒很便宜。

“那便有劳邓兄了。只是，为何偏偏要吃猪肝？”

“猪肝能补血。”邓通随口说道。这在后世几乎是常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