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谊抬手捂住额头,倒下去的那一瞬,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邓兄说得果然不错,的确不该教刘启下棋。
赵谈原本侍立在内殿大门处,顺带照看旁边一只错金银的仙鹤铜熏炉。他的职责很简单,瞧着烟雾浓淡,适时拨动炉上气孔,让里头的香草烧得恰到好处:既能缓缓散出驱虫安神的烟气,又不至于浓到熏人眼目。
这差事本不必他来做,可方才他见贾谊要同刘启对弈,就不是很想立在两人旁边当气氛组。
贾谊的棋艺赵谈很清楚,同他的才华一样,很是高绝,叫人妒羡。不过即便与刘恒对弈,贾谊也从不刻意相让,陛下倒是未曾不悦。
可这位大公子是个什么性情,赵谈还不是很了解。龙生九子,王公贵族赵谈见过不少,大多不要脸,却好脸面,又没什么心胸和涵养,若是输得不开心了,有时候不好对对弈之人做什么,毕竟能和他们同坐对弈之人身份上也不会太差,那么站在旁边伺候的内侍呼吸便都是错的。
因此一听贾谊竟提议与初见的刘启下棋,赵谈一面在心里佩服他的勇气,一面替二人摆上棋盘,随即悄无声息地退至殿门边。
这会儿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闷声,像重物坠地的声音。赵谈并不十分意外地抬眼望去,只见棋盘翻落一旁,棋子洒了满地。贾谊额角有鲜血渗出,人直挺挺倒在坐席之上。
方才还端坐对弈的刘启,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,脸上残存着一抹与年纪极不相称的狠戾与狰狞。
赵谈顿时大惊失色,他能料到这位大公子或许脾气不好,却没想到杀伤力竟这般惊人。当即以投胎的势头冲上前去,一把扯过贾谊宽大的袍袖,死死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,指掌压得半分不敢松懈。
今日内殿是他当值,若贾谊当真死在这里——还是死在皇子手里——只怕他也得重新去投一遭胎了。
刘启立在原地,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,脸上浮起一点茫然与慌惧。
赵谈见他仿佛全然没了主张,便沉下脸来,厉声喝令殿中那班呆若木鸡的内侍不得擅离半步,又点出两名机灵而嘴严的小黄门,一个速去传医官,一个即刻赶赴政事殿禀报刘恒。
刘启的目光掠过贾谊惨白的面庞,又落在他被鲜血迅速洇透的衣袖上。心底先是浮起一丝隐秘的快意,随即又被潮水般的后怕所淹没。
可转念一想,不过一介小小的博士,即便真打死了又能如何?自己是皇子,是天子之子,难道还真有人能拿他问罪不成?
何况,本就是贾谊无礼在先。教他这些不入流的民间博戏也就罢了,竟还敢三番五次赢他——这不是存心戏弄、轻慢皇子又是什么?
这样一想,刘启又渐渐镇定下来。
刘恒正在邻近的政事殿批阅奏疏,听闻贾谊受伤,脚步不停,匆匆赶来。
“子谊!”
一眼望见贾谊双目紧闭,衣袖已被血浸透,刘恒不顾地上血迹,径直跪坐俯身,低声急唤他的字,一面厉声催促左右:“速传医官,一刻也不得耽搁!”
刘启望着父皇向来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焦灼之色,这才猛然惊觉——这位在他眼里无足轻重的博士,在父皇心中的分量,竟重到了这般地步。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,他终于怕了。
“医官到前,朕还有时间听你解释。”刘恒抬眼看向刘启,声音依旧温和如常。
刘启受到了鼓励,心道果然父皇还是向着自己的。
“他无礼。教我那些鄙陋的民间博戏,还蓄意戏弄于我!”刘启起初声音尚弱,后面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。他认定事实便是如此。
甚至心底还藏着更阴鸷的念头——若贾谊就此死了,死无对证,那么他说的便是唯一的真相。
“哦,他是如何戏弄你的?”
刘启一时语塞,想了想,才带着几分不忿低声道:“他起初假装棋艺不佳,故意输我,引我与他对弈,随后却三番五次杀得我片甲不留,无非是要显摆自己的本事。”
刘启毕竟年幼,城府尚浅。这话听在刘恒耳中,分明是贾谊有心与他亲近,才以棋戏相引;而他只因输不起,便动手砸破了人家的头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刘恒平静地望着他,面上辨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是否信了这番话。他只淡淡吩咐道:“赵谈,派人送大公子回窦夫人处。”
刘启很快被带离。
医官挎着药箱匆匆赶到——宣室殿出了事,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。所幸刘启终究年岁尚小,力道有限,加之赵谈止血及时,贾谊虽伤得不轻,却暂未伤及性命。
刘恒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后怕,随之而来的,便是再也无法压制的震怒。贾谊乃天纵之才、国之重器,若当真被刘启一怒之下失手砸死,便是他痛杀此子,也终究无法挽回。
刘启资质平平,才智庸常,他原本已勉强说服自己——孩子还小,总有慢慢长进的余地。可今日这般暴戾恣睢、心性阴狠之态,却委实教他难以接受。
这样的“长子”,当真堪为太子、乃至未来之天子么?
刘恒独坐宣室殿内,思绪一时纷乱如麻。
窦氏听那送刘启回来的内侍详述事情始末,心中惊怒交加,然而待她望向刘启时,面上却仍带着笑容。
刘启尚未蠢到以为母亲是因他做得好才对他微笑,心中不免害怕,不由怯怯唤道:
“母亲。”
“来人,带大公子去静室歇息。”窦氏淡淡吩咐。
“我不去静室——我不去!”刘启对着上前搀扶的宫娥拳打脚踢,拼命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