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将议定的政策逐条斟酌,反复推敲其中细节,直至确信再无疏漏,方才暂且搁笔。
正事谈罢,两人一时并无睡意,便闲话起来。
“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了。听闻今年陛下要亲往北郊祭祀迎冬,不知我等微末小官,是否也要一同随行。”晁错开口道。
冬至之礼,隆重不下年节,宫中民间皆有迎冬拜冬之俗。昔日高祖、惠帝在位,常往宗庙或北郊行祭;吕后虽掌实权,却未曾亲赴郊祀,只以冬衣赏赐群臣,遣人抚恤长安城中鳏寡孤独。
“今年是陛下登基首年,想来文武百官,多半都要同往,场面也更显隆重。”
“我今年还未置办冬衣,不知朝廷此次会赏何等样式。倒盼着能得一件五彩锦袄。”晁错笑道。
他这话并非空想,高祖与吕后在时,确曾以五彩锦袄赏赐臣子。只是与晁错这般偏爱华服的“时尚青年”不同,贾谊对这般艳丽衣饰素来无感。
而且御赐衣袄,照例需当场穿戴,以示感念天恩;加之郊祀在野,天寒风冷,也不得不穿。贾谊一想到届时自己立于百官之前,身着锦袄,活像一只五彩锦鸡,就有些内向。
“我倒觉得,寻常羊皮袄便足够了。”他委婉说道。
晁错觉得贾谊这审美未免太过老沉,调侃了几句。
突然又想起一事,道:“你这奏疏,不妨稍缓再上。陛下既要亲往北郊祭祀,必先斋戒,朝中大臣亦需预备诸事。况且迎冬大典一过,便是冬假,奏疏现在递上去,只怕也要被搁置在尚书台吃灰,无人理会。”
“那就暂缓几日再呈递。”贾谊应道。他心中也还有些思量,想确认以后再行上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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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衣局宫人捧着备好的祭祀礼服前来,请刘恒试穿。
整件礼服通体赤红。
刘邦在位时,丞相张苍主张汉承秦制,定为水德,水德尚黑,故而天子祭祀多着黑色礼服。惠帝继位,吕后临朝,制度亦未大改。
现在刘恒继位,贾谊曾建议他从礼法上树立天子权威,易服色便是其中之一。刘恒深以为然。
当年高祖起兵,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,所以刘恒便以此为由,将祭天礼服改为赤色。
贾谊其实还主张改正朔、法制度、更官名、兴礼乐,并呈上了详尽可行的方案。意欲以文化认同与礼仪秩序,取代汉初粗放的军功威权与血缘分封,搭建一个尊卑有序、向心力稳固的帝国。
刘恒认同他的理念,只是刘恒并未即刻全面推行。
一来,现在朝野主流仍推崇无为而治。此法休养生息,安抚了饱受秦代苛政之苦的百姓,使民生渐稳,朝臣多主张萧规曹随,不妄生事端。
二来,丞相张苍坚持汉承秦制为水德,尚黑,自高祖以来已成定例。而贾谊认为秦为水德,汉既代秦,依五行相克之理,土克水,汉当为土德。
若依贾谊之言全盘更易服色、历法、车马规制,不仅是直面挑战学术权威张苍——亦是贾谊本人的恩师,更需将天下官服、旌旗、祭器、公文底色尽数由黑换黄,耗费巨大,劳民伤财。
况且百官早已习惯秦之《颛顼历》,以十月为岁首,身着黑色朝服,与其大兴土木改易虚礼,不如专心务农殖谷、安定诸侯。
三则,改官名、更车服制度,核心是削夺诸侯王与功臣集团在地方自行辟官、征收赋税的权力,将礼仪法度之权收归中央。这无异于与开国勋贵、各地藩王正面抗衡,刘恒深知此事急不得,需徐徐图之。
是以贾谊私下将奏疏呈给他时,他并未召集众臣廷议,只私下让贾谊将疏文拿给张苍过目。不出所料,张苍极力反对,此事最终只限于师生间的学术争论,不了了之。刘恒既不愿惊动朝臣,也意在保护贾谊,免他遭人攻讦。
如今他只将冬至祭祀礼服改为赤色,避开了五行德运的学术争议,又因为仅改动天子服饰,不扰百官,不累百姓,故而推行得极为顺利。可见变革不必一蹴而就,潜移默化,亦可水到渠成。
当下仍以十月为岁首,然春分、夏至、秋分、冬至,民间皆会庆贺,因为节气关乎农耕播种。待到大部分百姓发觉,若以孟春为岁首,月份与时节更为契合,更顺应春耕时序,改正朔一事到时应该也会顺理成章。刘恒素来擅长这般不动声色便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刘恒平素极少穿赤衣,此刻身着赤红礼服,往日清俊冷肃的面容,平添几分热闹。
他对宫人一向温和,尚衣局管事见状,大着胆子上前称颂:“陛下身着赤色,威仪天成,令人心折。”
“是吗?”刘恒望着铜镜中身影,微微一笑,“尚衣局制衣精良,赵谈,赏尚衣局众人两月月俸。”他对身旁执镜的赵谈吩咐道。
“阿慎代尚衣局谢陛下隆恩!”那名叫阿慎的尚衣局管事喜不自胜,连忙躬身叩谢。
正待再凑趣几句,殿外侍卫入内通报:公子启求见。
刘恒换下礼服,传刘启进见。
待刘启行过礼,刘转头对阿慎道:“大公子的礼服可已备好?一并取来,便在此处试穿。”
天子既改用赤色,阿慎早已依制,为刘启、刘嫖及窦夫人另行备下一套礼服,皆以红色为主,有别于往日以黑色为主的色调。
听得刘恒吩咐,阿慎即刻命人呈上来。刘恒看过,面露满意之色。
刘启素来知晓,天子祭服以黑为主,太子为储君,典礼所用亦多是黑色。此刻忽见赤色礼服,心中顿时又嫉又慌,暗忖父皇莫非觉得自己不配为太子?
但他牢记窦氏叮嘱,依旧摆出恭顺模样,随内侍去屏风后更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