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已有朝臣上书,奏请废除《钱律》。”
贾谊冷不丁抛出一个重磅消息。
《钱律》本是吕后时定下的规制,朝中本就有不少人一心想抹去吕氏施政的痕迹。如今法令执行本就松散虚浮,更成了现成的借口,不少人都觉得,与其空耗官吏、徒费人力,不如干脆废除此律。
“废除《钱律》?”邓通有些诧异,“那日后民间私铸之钱,乃至吴王所铸之币,都能名正言顺通行天下了?”
邓通从后世而来,早已习惯国家统一发行货币。在他看来,承认私铸合法,无异于朝廷公然下令准许伪造钱币,有种匪夷所思的荒谬。毕竟民间私铸横行是一回事,朝廷公开认可其合法性,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若朝廷明定钱币制式,严打不依规范铸币之人,那么放开铸币之权,也未尝不可一试。”
晁错倒是觉得这钱律名存实亡,废掉未尝不可。私铸之事屡禁不止,倒不如将其纳入官府管制,引导民间按规制铸钱。如今朝廷缺铜,钱币常年不足,放开铸币既能解铜荒,又能缓钱荒,于朝廷于百姓,似乎都是一桩好事。
“子渝说的这点我赞同。如今奸钱日繁,正钱日衰,正是因为市上钱币无统一形制、材质、重量与成色标准。”
贾谊说到这里,话锋却陡然一转:“可若朝廷允许民间自由铸币,又立法钱(统一规范的钱币),严罚铸造劣钱者,那寻常百姓私铸,不掺假则利薄至极,掺假则利厚惊人。如此一来,百姓必为利所驱,以身试法,朝廷再以严刑惩治,这不是悬法诱民吗?”
允许铸币,却又禁止能获利的作假行为,无异于先将犯罪的诱惑摆在人前,再对犯罪者严加惩处,如同挖好陷阱,诱人往下跳。
晁错眉头轻锁,陷入沉思。一项法令或是国策,若不能遏制奸邪,反倒引诱百姓犯罪,那便是法规或者政策本身出了问题。
贾谊转向邓通,笑问:“邓兄以为如何?”
邓通想了想,委婉道:“铸币一事,这么多人甘冒杀头之险也要为之,可见是天底下最厚利的营生。如今国库不丰,依我之见,这笔利,还是由朝廷来赚最为妥当。”
贾谊眸光一闪,笑道:“邓兄不妨细说,这铸币之利,从何而来?”
邓通道:“一百钱可易一石粮或是一匹麻布。这小小铜块,不能吃不能穿,为何能换来供人吃穿的衣食?只因天下人皆认同钱和这些物品为等价之物。”
“而如今市上流通的吴王钱,铸造一百钱的成本——矿石、人力、火耗一应算尽,想来也用不了一百钱吧?”
昔日涉足赌局之时,邓通对汉室诸位藩王也算有所了解,吴王刘濞绝非赔本也要赚吆喝的大善人。贾谊与晁错身在朝中,对此自然更为清楚。
“吴王钱确实成本极低,铸百钱之费,绝不会超过四十钱。”贾谊道。
吴王坐拥豫章郡铜山,直接在矿山脚下采矿冶炼、就地铸钱,省去了天价的铜料采购与长途运输之费。
又广招亡命之徒为矿工铸匠,这些人获罪逃亡、无处可去,甘愿承受极重苦役,吴王借此压榨出极高剩余价值,人力开支被压到极低。
再加诸侯王身份之便,朝廷豁免其采矿赋税,他又在境内免除百姓赋税、以市价募卒□□,种种特权叠加,铸币成本低到旁人难以企及。
“那么二位以为,这中间的差价,究竟落入谁手?”
“吴王。”晁错与贾谊异口同声。
“正是。”邓通点头,“谁掌铸币之权,谁便坐收此利。流通钱币愈多,获利便愈厚。”
这便是铸币税。后世诸国,无不牢牢把持货币发行之权,正因铸币税是国家一项极为重要的财源。它不似明面上的赋税,却能名正言顺、不招百姓反感地敛聚巨财,试问谁能不动心?
“更何况,足重半两钱旧制需用十二铢铜料,若减半只用六铢,面值依旧,同等铜料便可多铸一倍钱币。在天下人尚未察觉之时,这些钱便能多易一倍实物。”
“即便日后市场察觉,物价随之上涨,先前铸出的钱币早已流通四方,利得尽入铸币者囊中。而手持钱币的百姓,财富无形缩水,购买力大降。反观消息灵通的豪强、投机商贾乃至部分官吏,却可提前兑换良币、囤积实物,反而从中渔利,将天下财富尽数聚拢于己手。”
“朝廷若不加管控,这些铸造劣币之人,最终便是在肆无忌惮地掠夺百姓身家。”
晁错听完面色有些怪异。